天成染织坊的麻烦，是从一张货单开始的。
那天早上，陈敬刚核完上一批蓝布的成本，周启明便拿着货单走了进来。
“陈先生，原定今天送来的石灰和靛蓝，供货商说没货了。我又问了两家，都是一样的说法。”
陈敬接过货单，眉头微微皱起。
染坊刚接下孙掌柜的新订单，原料必须及时到位。靛蓝还能另想办法，石灰却不能随便换来源。质量不同，染液的稳定性也会受到影响。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恢复供货？”
“只说过几天再看。”
“把供货商的名字告诉我。”
陈敬换了身衣服，带着账本出了门。
第一家供货铺的老板姓钱，和天成合作已有几年。陈敬刚进门，钱老板便叹起了气。
“陈老板，真是不巧。最近货源紧张，我也没办法。”
“之前谈好的数量和价格，都写在单子上了。现在突然断货，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钱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不是我不讲信用。有人打过招呼，让我们最近别给天成送货。”
“谁？”
钱老板没有回答，只把账本合上。
陈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赵荣。
上次赌约输了以后，赵荣在染坊这里丢了面子。如今见天成渐渐有了起色，又接连拿到布庄订单，自然不愿意看着他站稳脚跟。
回到染坊，周启明又带来了消息。
“赵荣这两天去了几家布庄，说咱们的蓝布看着鲜亮，洗几次就会掉色，让他们别轻易跟咱们做生意。”
陈敬没有发火，只让周启明把过去半年的采购记录全部找出来。
翻完账册，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过去为了省钱，染坊采购原料时往往是哪家便宜就找哪家，几乎没有长期合作的安排。订单少的时候，这样做还能省些钱；订单一多，供货稍有变化，生产就会受影响。
“从今天起，靛蓝至少找两家供货商。石灰先查质量，再决定从哪里买。其他常用原料，能提前储备的也要列出清单。”
周启明有些担忧：“新供货商未必肯赊账，咱们手里的钱也不宽裕。”
“那就先谈小批量现结。先把眼前的订单做完，再慢慢调整。”
陈敬很清楚，染坊经不起长期停工。孙掌柜的订单一旦失约，不仅要赔钱，刚建立起来的信誉也会受到影响。
当天，他便找到了附近一家经营石灰多年的铺子。
掌柜姓郑，听说陈敬要买石灰，直接让伙计搬来两袋不同批次的货。
“先看质量，再谈价格。”郑掌柜说道，“做生意，不能只图便宜。”
陈敬仔细查看，又询问石灰的烧制时间和储存方式。郑掌柜见他问得细，反倒多了几分认真。
“陈老板是做染布的，怎么连这些也懂？”
“做染布不能只看染料。原料差一点，最后出来的布就可能差一截。”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最终谈成一笔小生意。价格虽然比原来略高，但郑掌柜答应先交一批货，后续再根据用量安排。
货送到后，陈敬没有急着投入大缸，而是先让工人试用，确认效果稳定，再调整生产安排。
染坊总算没有停下来。
下午，孙掌柜亲自上门。
“陈老板，听说你最近进货不太顺利？”
陈敬没有隐瞒。
“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生产还在继续，交货日期不会轻易变动。”
孙掌柜看了看院子里的蓝布，又让伙计取来清水，试着擦拭布面。检查过后，他才开口：
“有人说你的染坊资金紧张，怕是供不上货。我做生意，不怕合作的人遇到困难，就怕出了问题不肯提前说。”
“这一点请您放心。真有影响交期的情况，我会提前告知，不会拖到最后一天。”
孙掌柜点了点头。
“只要布的质量过关，交货守时，其他闲话我不会放在心上。”
送走孙掌柜，陈敬总算松了口气。
订单能不能保住，最终还得靠货说话。
傍晚，周启明从外面回来，又带来一条消息。
“赵荣今天去了公和洋行，和史密斯谈了很久。”
陈敬抬起头。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没人听清楚。不过赵荣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像是没谈成。”
陈敬没有继续追问。
赵荣与史密斯之间本就有利益往来。如今自己一边查炉渣，一边恢复染坊生意，对方若真打算联手，后面恐怕还有动作。
但眼下，他不能分心。
陈敬把采购账目重新整理，在墙上挂起一张新的原料记录表。今后每批原料都要登记来源、数量和试用结果，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记一个总数。
周启明看着那张表，忍不住问：“陈先生，赵荣要是一直卡着咱们的货源，难道咱们就一直找新铺子？”
“当然不能。”
陈敬放下笔。
“短期内先把供货渠道分散开，等手头宽裕了，再储备常用原料。染坊要想做大，就不能让别人卡住一处，整锅染液都开不了工。”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这次断货，让他看清了天成染织坊真正的短板。只靠一两家供货商，终究难以长久。要想扩大生意，就必须建立一套稳定的生产和采购办法。
至于赵荣，他暂时不打算上门理论。
等这批蓝布顺利交出去，再看看对方还有什么招数。
院子里，工人们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染布工作。新到的石灰经过试用，效果尚算稳定，染缸里的靛蓝也渐渐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陈敬站在缸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在账本上写下八个字：
分散采购，稳定生产。
这是染坊必须补上的一课。
而他还不知道，赵荣这次断掉的不只是几家供货商的生意。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