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丰实业的名字，被红笔圈在告示末尾。
陈敬看了两遍，将告示递给周启明。
“去打听一下，这次联合采购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启明把纸收好，第二天便托罗掌柜联系了几名往来苏沪的货商。
消息陆续传回来。
苏州几家布商准备联合采购上海的染布，主要是为了压低进货成本。参与的商号越多，采购数量越大，便越有资格向染坊压价。华丰实业则负责联系上海货源，替采购商安排运输和结算。
听起来像是一次寻常的商贸合作。
可其中有一条规定颇值得留意：参与采购的染坊，必须接受统一报价，不得绕过采购商直接向成员商号供货。
陈敬将这条规定抄在纸上。
这与上海布业公所的做法有些相似，只不过一个试图控制上海本地的采购渠道，一个想把手伸到苏州。
如果天成接受统一采购，确实能获得一批稳定订单，却也等于把报价和客户关系交给别人。
更重要的是，天成刚刚在苏州建立联系，还没有足够的客户基础。
此时贸然拒绝，未必明智；若直接加入，又可能失去主动权。
陈敬决定先去一趟苏州。
周启明留在染坊处理生产和账目，陈敬带上三块标准样布、两份成本单，以及恒泰的第一批验货记录，乘船前往苏州。
一路上，船舱里堆着棉布、米袋和杂货。岸边不时传来纤夫的号子，水面被船桨划开一道道细纹。
抵达苏州时，已近午后。
陈敬先去了恒泰布庄。
沈管事见他亲自过来，略有些意外。两人没有急着谈新订单，而是先把那两匹问题布拿出来。
其中一匹边缘略深，问题出在染色时布匹折叠不够平整，边角部分接触染液的时间略长。另一匹则不同，折痕处有一道浅色印记，仔细查看后，发现是包装时布匹没有完全晾透，折叠后留下的痕迹。
两处问题都不算严重，却足以影响成衣裁剪。
陈敬没有推卸责任。
他提出，两匹布由天成按实际损失折价处理，下一批货则增加晾布检查，包装前必须确认布面干燥。
沈管事对此没有异议。
随后，他取出一份新订单。
第二批仍是二十匹正蓝布，另加两匹浅蓝样布。若浅蓝样布通过成衣铺检验，下月再考虑增加数量。
陈敬看完，签下订单。
这笔生意算是有了继续往来的基础。
离开恒泰后，陈敬按照罗掌柜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愿意直接采购的成衣铺。
掌柜姓钱，铺面不大，柜台上挂着几件新做的长衫。钱掌柜看过样布，确实喜欢天成的正蓝色，但提出的价格比恒泰采购价低了近半成。
理由是他自己开铺，采购量小，无法承担大批量进货的成本。
陈敬没有立即答应。
他将布料规格和运输费用重新算了一遍，告诉钱掌柜，小批量采购的包装、运输费用并不会随数量同比下降。若按照他的报价，天成几乎没有利润。
两人谈了半晌，最后达成一个折中的办法。
钱掌柜先订八匹，货款现结，不要求天成承担长期供货义务。若后续销量稳定，再按月商议数量。
陈敬接受了。
八匹不多，却是天成在苏州直接接触到的第一笔独立订单。
从成衣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敬没有立即回上海，而是去了苏州商会附近的一家茶楼。
那里正在商议联合采购的事情。
华丰实业派来的是一名姓何的经理，负责上海方面的货源联络。何经理听说天成已经向恒泰供货，便主动邀请陈敬坐下。
桌上摆着一份统一采购价目表。
正蓝布、深蓝布、浅蓝布，各自标着采购规格和最高收购价。按照这份价目表，天成现有产品的报价至少要下降一成。
何经理解释，联合采购能够减少中间费用，染坊只要稳定供货，利润虽然薄些，却不必再为寻找客户发愁。
陈敬没有反驳。
他翻看价目表，发现其中没有注明不同染色工艺的成本差异，也没有区分小批量和大批量订单。所有蓝布都被归进同一档价格。
他将自己的成本单放在桌上。
同样是正蓝布，若使用不同批次的蓝靛，实际耗料并不相同。布料规格、染色次数、交货时间，也会影响最终成本。
统一报价可以作为参考，却不能成为所有订单的唯一标准。
何经理听完，仍坚持说联合采购的规矩不能为一家染坊改变。
陈敬没有继续争辩。
他只提出，天成可以接受公开询价，也愿意为联合采购提供单独报价，但每批货必须明确规格、数量、付款方式和验收标准。若要天成放弃直接供货，就必须保证相应的采购数量。
何经理没有答应。
临走前，他提醒陈敬，苏州不少布商已经倾向于加入联合采购。若天成不接受统一价格，往后想接触这些商号，恐怕会越来越难。
陈敬收起成本单。
“价格可以谈，账不能糊涂。”
离开茶楼时，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关门。
他在回上海的船上整理了一遍这几天的账目。
恒泰愿意继续采购，钱掌柜也下了八匹订单。苏州的市场并非只有联合采购一条路，但若想真正站稳脚跟，天成还需要更多稳定客户。
次日清晨，陈敬回到染坊。
周启明已经把两笔订单登记完毕，第二批正蓝布也排进了生产计划。
桌上另外放着一封电报。
宋云洲托人送来的消息：华丰实业正在上海联系几家染坊，准备以联合采购的名义集中压价。
电报末尾只有一句提醒：
不要只盯着苏州，华丰这次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几批布。
陈敬放下电报，转身看向院里的染缸。
他没有让周启明取消苏州订单，也没有改变原来的生产安排。
只是让账房另开了一本账。
从今天起，苏州的每一笔订单、每一笔运费、每一次验货，都要单独记录。
天成已经迈出了上海。
接下来，必须学会在上海之外，守住自己的价格和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