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才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我笑孙工程师打的一手好算盘。”
姜明月迈开步子,径直走到车间中央。
她把身上的军装外套脱下来,随手递给身后的陆淮安。
里头露出一件干净利落的深绿色工装长袖,袖口用松紧带扎得紧紧的。
姜明月拉开帆布工具包的拉链,伸手从里头抓出了一把沉甸甸的镀铬游标卡尺,外加一把十二寸的活动大扳手。
“咔哒。”
卡尺的游标在不锈钢尺身上划过,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姜明月抬头看着孙德才,眼神冷得像冰锥子:
“拿二十四处蒸汽接口当幌子?”
“拿特种管道工当借口卡脖子?”
“还想要我‘海防一号’的温控底单?”
姜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孙德才,你配吗?”
孙德才当场被这一声质问气得从长凳上蹦了起来,手指指着姜明月:
“你……你说什么?!”
“放肆!我是省厂派来的技术总负责!”
“没有我的装配图纸,我看你们怎么开机!有本事你把这机器装起来给我看看!!”
“图纸?”
姜明月冷笑一声,反手一指车间门口那台停在拖车上的双层耐酸水解反应釜:
“就你包里那几张照猫画虎的抄件,也配叫图纸?”
姜明月根本不理会气急败坏的孙德才。
她迈开长腿,手里握着卡尺和扳手,大步流星走出了车间大门,直奔平板拖车!
陆淮安面无表情地提着备用工具箱,紧随其后。
高震山、杨政委、李秀兰以及几十号战士,呼啦一声全涌到了拖车周围。
孙德才和两个徒弟愣了一下,也赶忙跑了出来,嘴里大呼小叫:
“别动!住手!”
“那是精密设备,你拿扳手瞎敲什么?!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姜明月脚下一蹬,动作敏捷利落,单手撑住拖车铁栏杆,直接翻身跃上了拖车的钢板平板!
她站在那座高达两米五的庞大反应釜跟前,连看都没看孙德才一眼。
“建军!拿撬杠,把外头的防雨油布扯了!”
姜明月一声令下。
赵建军带着两个战士,手脚麻利地抽出缆绳,刺啦一声!
厚重的绿色防雨油布被整块揭开,露出了庞大厚重的深灰色铸铁双层反应釜。
机器表面刷了一层崭新的银灰色防锈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着光鲜亮丽,跟刚出厂的新机器一模一样。
孙德才抱着双臂站在车底下,冷笑连连:
“装模作样!”
“一个当军医的黄毛丫头,连化工厂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还想看懂高压釜?”
“你要是能看出个名堂来,老子当场把这扳手吞下去!!”
姜明月神色自若。
她伸出右手,指尖顺着反应釜中间的环形腰身缓缓滑过。
没有看油漆,而是贴着铸铁的接缝处摸索。
摸到中间主法兰盘的位置时,姜明月的指尖停住了。
她举起手里的十二寸活动大扳手,用手柄后端的实心圆钢,在主法兰盘的边缘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在码头空地上回荡。
声音发哑,发空,完全没有合格铸铁件应有的清脆金属回响。
姜明月眼神骤然一冷。
她迅速蹲下身子,手中的游标卡尺卡口猛地探出,卡在了法兰盘上下两片夹板的中间缝隙处!
“咔哒!”
尺身锁死。
姜明月站起身,将卡尺举到眼前,目光扫过上面的刻度线。
随后,她探出两根手指,从法兰盘凹槽的侧面,用力一抠!
“刺啦!”
半截乌黑发脆、边缘长满了蜂窝状细孔的橡胶垫圈残片,被她硬生生从金属缝隙里扯了出来!
姜明月两指一用力。
“啪嗒!”
那块原本应该具备极强弹性的高压密封橡胶,竟然像干透的饼干一样,在众人眼前当场碎成了四五片黑渣子,散落了一地!
全场一片死寂。
车底下的孙德才,脸色猛地变了一下,插在兜里的手下意识抖了抖。
姜明月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的孙德才,声音清亮而冰冷:
“孙工程师,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姜明月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碎橡胶,狠狠甩在孙德才的皮鞋面上:
“这是你口中‘全厂今年最精密的成套高压设备’?!”
“主法兰盘使用的是耐油耐温的特种氟橡胶垫圈,而这一块,是用普通再生耐水胶掺了沥青压出来的劣质货!”
“硫化时间严重不足,表面布满微观气孔,老化硬化深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姜明月手中的游标卡尺在金属外壳上重重一点:
“上下法兰盘间隙一点二毫米,按规程密封压差必须达到零点八兆帕!”
“拿这种已经发脆老化的烂胶皮当密封圈,别说五个大气压的高压蒸汽,只要水温烧到八十度,蒸汽压力一顶,整个主法兰盘就会瞬间形成环形贯穿漏气孔!”
“届时,带着强酸性腐蚀液的高温蒸汽,会像高压水枪一样呈扇形横扫整个车间!”
“站在操作台前的工人,当场就会被活活烫掉一层皮!”
姜明月的语速极快,专业术语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
“这是第一处致命硬伤!”
“拿用了至少三年的报废老密封垫,套上新法兰盘充数!”
“孙德才,你眼瞎了,还是把这当成了杀人的刑场?!”
“轰!!”
这话一出,围观的工兵连战士和军嫂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震山的眼珠子瞬间瞪得血红,手掌按在枪套上,指关节发白!
孙德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嘴唇哆嗦着狡辩:
“你……你胡说八道!”
“垫圈不过是运输过程中的易损件,换一个就是了,扯什么要人命的慌!”
“换一个就是了?”
姜明月冷笑出声。
她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脚下一步跨到反应釜顶部的进气主管路阀门跟前。
那是一枚重达三十斤的铸钢截止阀。
表面刷着崭新的红漆,看起来格外扎眼。
姜明月双手握住十二寸大扳手,卡住进汽阀底座与釜体连接的四颗固定螺栓中的一颗。
手腕发力,向下猛压!
“咯吱!”
螺栓动了。
但奇怪的是,伴随着金属的转动,并没有紧固件吃力时的滞涩沉重感。
反而是发出了一种刺耳的金属滑牙磨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