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没急着动。
他先瞅了眼窗户纸,又瞄了瞄顶门的那把椅子,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院里只剩各家零零碎碎的声响。中院贾张氏还在干嚎,一声“东旭啊”,歇一会儿,再来一声。
没人往西跨院凑。
李珥忍不住了:“到底是什么?”
“你别急。”
“我不急。”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个劲往他手上瞟。
顾辞懒得废话,心念一动。
炕席上凭空多出三样东西:一个灰布面口袋,一块油纸包着的五花肉,还有个印着红字的纸袋。
李珥“啊”了半声,一把捂住嘴,后背“咚”地撞上墙皮。
“别怕。”顾辞点点自己脑门,“我这儿有个便利店,每天晌午上一回货。”
“开在哪儿?”
“开在我脑子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钱,就是货少,上啥全凭运气。刚才那信封也是它给的,算新手大礼包。你那双球鞋跟发圈,我也收里头了,丢不了。”
李珥低头瞅了眼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是外星人?”
“我要是外星人,还用得着跟那老太太吵半天?直接把她传送回乡下,不就完了。”
李珥皱着眉,视线在顾辞和那几样东西之间来回转,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面口袋。软的,压手。又碰碰那块肉,冰凉。
都是真的。
最后她拿起纸袋,瞧见上头那只兔子,愣住了。
“大白兔?这时候就有了?”
“有,一般人吃不着。”顾辞把纸袋抽回来,“这玩意儿不能往外露,露了说不清。”
李珥点点头,眼珠子却跟着纸袋走。
顾辞没辙,摸出一颗塞她手心:“吃一颗,压压惊。”
“你不吃?”
“不吃,嗓子疼。”
李珥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圈红了。
“咋了?不好吃?”
“好吃。”她吸吸鼻子,“跟我妈给我买的,一个味儿。”
顾辞没接话。
他也想家。可想家不顶饿。
“行了,别哭了,做饭。”他撑着炕沿站起来,“先说好,今儿只吃面,肉别动。”
他把那块肉往边上一推:“这院里家家窝头就咸菜,谁家飘出一丁点肉味儿,全院都闻得着。贾张氏正憋着火呢,咱这儿一冒肉香,她能把房顶给掀了。”
李珥想了想:“那切一点点呢?剁成肉末搁汤里,味儿不大。”
“一点点是多少?”
她伸出小拇指,比了个指甲盖。
顾辞瞅着那片指甲盖,脑子里自动开始算:半斤肉,一回切这么点,能顶多少顿……
算到一半,他心里一咯噔。
好嘛,三大爷那把算盘,隔着院墙都能过病气。
“行,就这么点。”
“还有,”李珥抬起头,“我得先换衣服。”
顾辞掀开原主母亲留下的旧木箱,一股樟脑丸味儿冲出来。
他扒拉出一件蓝布棉袄、一条黑棉裤,还有一双千层底棉鞋。
李珥拎起棉袄,表情有点复杂:“这是谁的?”
“我妈的。”顾辞顿了顿,改口,“原主他妈的。”
李珥一愣:“你骂谁呢?”
“没骂人。”顾辞咳了两声,“原主,就是这身子原来的主人。跟你一样,我也是打咱们那会儿过来的。”
李珥抱着衣服,看了他好一会儿。
难怪他说话怪里怪气的。
可他怎么认识自己?
这话她没问出口,攥着棉袄的手指倒是松了松。
“你转过去,脸朝墙。”
顾辞老老实实转身。
身后窸窸窣窣,校服拉链“哧啦”一声。
他盯着墙皮上一块发霉的水印子,心里默念:别回头,回头就是耍流氓。
“这扣子怎么是布的?”
“布纽扣,往那个襻儿里塞。”
“塞不进去!”
“你把襻儿撑开……”
“你别回头!”
“我没回头!”
折腾了好一阵,身后才传来一声:“好了。”
顾辞转过身,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棉袄大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棉裤腰得拿手拽着。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跟裹了条被单似的。
“你笑什么!”
“没笑。”顾辞找了根布条给她当裤腰带,“挺合身。”
李珥抡起袖子甩他一下,软塌塌的,一点劲儿没有。
她把袖子挽了三道,总算露出了手。
那身校服,顾辞顺手收进了便利店。
外屋盘着个土灶,灶膛连着里屋的炕。墙角小半筐煤球,旁边码着一小捆劈柴。
李珥蹲下瞅了瞅灶膛:“这怎么点?”
“不是你张罗着剁肉末吗?我还当你会做饭。”
“我是会做饭,又不会点火。”她理直气壮,“我家是燃气灶,一拧就着。”
顾辞叹了口气,照着原主的记忆,往灶膛里塞了把刨花,架上细劈柴,划了根洋火。
火苗“呼”地蹿起来。他压上两块煤球,抄起破蒲扇对着灶口猛扇。
才扇了几下,胳膊就发沉,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脑袋也跟着发晕,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灶口倒出一股烟,呛得李珥直咳:“你掀开门帘啊!”
“掀不得,屋里就这点热乎气。”
李珥捂着鼻子:“你怎么会这个?”
“原主会。”
“那你呢?”
“我会点外卖。”
李珥“嗤”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顾辞自己也觉得离谱。上辈子的技能点全点在工位上了,穿过来一个都用不上。
和面总不难吧。
他舀了一瓢面倒进瓦盆,端起水瓢,“哗”一下就是半瓢。
李珥“哎”了一声,晚了。
盆里成了一摊稀糊糊。顾辞伸手一搅,糊了一手,甩都甩不掉。
“你这是和面还是和泥?”
“我这是……面疙瘩。”
李珥挽挽袖子,把他挤到一边,一点一点往盆里撒面,边撒边拿筷子搅。
顾辞看她一把接一把往里添,心里直抽抽。
口袋里拢共就五斤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经典死循环。再这么折腾下去,今儿全得搭进这一盆。
“少放点,得吃好几天呢。”
便利店是天天上货,可明儿上的是面是盐,还是一根针,谁也说不准。
“是谁一瓢水倒下去的?”
顾辞闭嘴了。
没一会儿,一个光溜溜的面团揉了出来。
“看见没?水要一点一点加。”
“看见了。下回我管烧火。”
李珥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她切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五花肉,剁成碎末。刀落得很轻,一下,一下,生怕出声。
剁个肉跟做贼似的。
剩下那块肉,顾辞拿油纸一包,收回了便利店。
锅里水开了。李珥把面团揪成小片往锅里下,撒进那一小撮肉末,又捏了点粗盐。
面香裹着一丝荤腥味儿,飘了出来。
顾辞鼻子一抽。
坏了。就指甲盖大一块,味儿居然这么冲。
他抄起锅盖就扣:“差不多了,别让味儿跑了!”
“还没熟呢!”
“那就盖着煮!”
外头院里,各家也在弄午饭。谁家煤炉上坐着的开水壶“咕嘟咕嘟”冒气儿,隔壁在骂孩子没劈好柴,中院有人“咣咣”剁白菜帮子。
顾辞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人往这边嚷嚷,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点开火正好。家家都在做饭,味儿混一块儿,谁也说不清是打谁家飘出来的。”
李珥看他:“你早算好了?那你还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李珥没戳穿他,低头看着锅盖。
顾辞又咳了两声。脑门一阵阵往外冒热气,耳朵里嗡嗡的,灶火的噼啪声忽远忽近。
他想说点什么,刚一张嘴,眼前猛地一黑。
他下意识伸手去撑灶台,手刚碰上就被烫得一缩,整个人跟着往旁边一歪。
“顾辞?”
李珥扔下筷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