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散场第二天,顾辞一进采购科,就觉出不对。
往常他一推门,孙建国总要吹着茶沫,拖着长腔来一句“小顾来啦”。
今儿,孙建国眼皮抬了抬,又耷拉回去了。
刘伟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埋头翻单子。
只有马成跟往常一样,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顾辞心里有了底。
早上进厂门,传达室窗台上搁着一小捆萝卜缨子。捆绳上拴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四季青”。
栓子来过了。
人来了,话肯定也捎到了。
他屁股还没挨着椅子,里间门开了。
李国富探出半个身子,脸拉得老长:“小顾,进来。”
顾辞起身。刚迈过门槛,身后孙建国的嗓门就起来了,不高不低,刚好够里间听见:
“瞧见没,我就说吧。年轻人路子野,早晚得出事儿。”
“拿东西换菜也就罢了,还打着科长的旗号。公社那小伙子今儿一早找上门,张嘴就问,‘你们科长批的那批针头线脑,下回还有没有’。”
“这话要传到厂部,私自动用劳保物资,这责任谁担?”
刘伟声音小小的:“菜不是换回来了吗?食堂那头都松了口气……”
“那是他命好!”
孙哥这一嗓子,一句话办两件事:一头给顾辞挖坑,一头给科长递锹。
李国富关上门,账本“啪”地摔在桌上。
“顾辞,我问你。你拿去换菜的东西,打哪儿来的?我啥时候批过?”
顾辞没急着答。
光说是自个儿家的?那就坐实了“冒用科长名义”。条子在周队长手里攥着,上头按着他的手印,赖不掉。
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三分惶恐,七分委屈:
“科长,那不就是您的意思吗?”
“我的意思?”李国富气乐了,“我自个儿咋不知道?”
“您忘啦?”顾辞眼睛瞪得溜圆,“派我去那天,您就在这屋说的,‘老马去年空手回来,今年不能再这么着了,得想点新招’。还说我是副组长,得敢想敢干。”
李国富一愣。
这话……好像是说过。
派活儿的时候,谁不撂两句场面话。
上辈子当了几年打工人,顾辞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样:领导的场面话,记下来,关键时候原样递回去。
这叫向上管理。
“我当时就琢磨,您这意思,就是别再拎两条烟上门,求爷爷告奶奶了。得拿庄稼人真缺的东西去换。针头线脑、洋火胰子,公社里哪样不缺?”
“我这是照您的精神办的啊。”
“我可没让你动厂里的东西!”
“我也没动啊!”顾辞一拍大腿,“那是我家里的。针是我妈留下的,洋火是家里攒的。那块胰子,是我媳妇陪送过来的,她自个儿都没舍得使。”
说到胰子,他嗓子眼里真有点发堵。
陪送是瞎编的。没舍得使,是真的。
“我跟周队长说是科里批的,是怕人家瞧我一个毛头小子,说话不作数。打着您的旗号,人家才信咱轧钢厂有诚意。”
李国富脸上的火,下去一截。手指头在账本上敲了两下,没吭声。
顾辞趁热往灶里添柴:
“周队长还说呢,往后轧钢厂要菜,别老换生脸来,就照这个路子走。工农互助嘛,比送烟送酒强。”
周队长原话就一句“别老换人来了”。后半截,是顾辞自个儿续的。
李国富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沫。一口没喝,又吹了吹。
“嗯……这个思路嘛,倒也对头。”他清清嗓子,“年轻人,就得敢想敢干。”
“都是科长领导得好。”
“不过嘛。”缸子往桌上一顿,“动私人东西,传出去不好听。往后再有这类事,先跟我汇报,我来拍板。”
“是,科长!”
顾辞绷着脸,心里门儿清。
“我来拍板”四个字一出口,周队长手里那张条子,就不光是他顾辞一个人的事儿了。
锅还是那口锅。打今儿起,科长跟他一人攥一个把儿。
李国富又补一句:“下礼拜那车萝卜缨子,还是你去拉。回来写个材料,就写科里怎么打开冬储菜局面的。”
快牛还得接着跑。这回,连功劳簿也让人顺手揣兜里了。
顾辞应得痛快。
功劳归科长,换张护身符。这买卖,不亏。
……
出了里间,身后李国富哼起了《社会主义好》,调跑出二里地。
孙建国手里的缸子停在半道。
人是他递锹送进去的。出来的时候,里头那位唱上了。
刘伟脑袋埋得更低,肩膀一抖一抖。
马成的算盘停了一拍,又噼里啪啦响起来。
顾辞冲孙建国笑笑,坐下翻单子。
孙建国那缸茶沫子,到下班都没吹开。
……
天黑透了,顾辞推车进院。
李珥已经坐上了锅。还是面片汤,汤面上漂着几片白菜叶。
白菜是她下了班,拿副食本在副食店门口排了半个钟头换的。
“厂里没事吧?”
“没事。”顾辞接过碗,“差点有事。”
他把里间那出从头学了一遍。
学到“那块胰子是我媳妇陪送过来的”,李珥的筷子停了。
“你拿我的胰子,给你自个儿圆谎?”
“圆的是真话。”
李珥瞪他一眼,没瞪住,先笑了:“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从怀里摸出患难条约,翻到第三页。
“乙方违约一次”那行底下,铅笔一勾,画了个大大的对号。
旁边添四个字:功过相抵。
“撤了?”
“撤了。”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一行小字:胰子另欠一块。
“……这还带利息?”
“三大爷说的,钱是钱,人情是人情。”
顾辞没还嘴。
本子上的账,一笔一笔,越记越厚。
记的,早不光是谁欠谁了。
……
汤刚喝了半碗,后院炸了锅。
隔着两道墙,娄晓娥的嗓门听得真真的:
“许大茂,你还有脸说!人家小顾进采购科才几天?几年没办成的事儿,让人家办了。你呢?见天在外头吹!”
“你许给四季青那个电焊工呢?人家栓子今儿都找到厂里去了!柱子下了班,在院里嚷嚷半天了!”
“傻柱那孙子的话你也信!”许大茂嗓门先高后虚,“我那不是……正托人呢嘛!”
“托谁?托你那张嘴?往后你还有脸下乡放电影?人家公社的人不拿土坷垃砸你!”
“咣当”一声,搪瓷缸子摔地上了。
半天,才又飘过来一句,咬着牙,含含糊糊:
“姓顾的……”
后半截,听不清了。
屋里,李珥捧着碗,冲顾辞挑了挑眉。
顾辞把剩下半碗汤喝干净。
许大茂这颗雷,到底让人踩响了。
就是不知道,崩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