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这阵子,憋屈。
就憋屈一件事:留着过生日的鸡蛋,没了。
炕柜里那个鸡蛋,是他妈亲口应下的,留着给他过生日。他隔两天就掀开柜门瞅一眼,拿指头摸一摸,生怕它自个儿长腿跑了。
守了小半个月。
结果,让他妈蒸成鸡蛋羹,端给西跨院那个病秧子了。
他上他奶跟前告状。他奶倒是冲过去了,鸡蛋没要回来,当着全院丢了个大脸,连他妈兜里那两根针都没抢着。
到了生日那天晚上,一锅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就着他奶骂了半宿的“丧门星”,稀粥一口一口往下灌,越灌越堵得慌。
这笔账,棒梗全记在了西跨院头上。尤其是那个新来的李老师。
所以后晌最后一节语文课,李老师让大家写一段话,题目叫《我的生日》,棒梗的脸当场就耷拉下来了。
别的同学都趴着,铅笔戳纸戳得起劲儿。
有写妈妈煮了一个鸡蛋,蛋白归自个儿,蛋黄掰给弟弟的。有写爸爸给买了根新铅笔,屁股上还带块小橡皮的。
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写全家吃了顿饺子,白面掺着棒子面,馅儿里肉星没几粒,可香得差点把舌头咽下去。写到这儿,他自个儿先咂摸了两下嘴。
一个鸡蛋,一根铅笔,一顿掺面的饺子。这年月,孩子过生日就这么点念想。
只有棒梗,趴在桌上,铅笔头一下一下戳着本子。
写啥?写他妈应下的鸡蛋飞了?写生日那锅稀粥?
“啪”,铅笔尖戳断了。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摔,身子往后一仰,腮帮子鼓得老高,谁也不瞅。
讲台上,李珥瞧得一清二楚。
题目是照着冉秋叶的教案出的。她往黑板上写的时候,压根没往鸡蛋上想。
那天晚上贾张氏堵门,棒梗就扒在门帘缝里,鼻涕冻成两道亮印子,眼珠子死盯着西跨院。那双眼睛,她记得。
说到底,就是个惦记一个鸡蛋的孩子。那碗鸡蛋羹,是她吃的。
门房老头在院里摇起了铜铃,“当啷当啷”一路响过去。下课了。
“写完的,把本子交上来。”
孩子们一窝蜂涌上来,本子在讲台上摞成一座小山。就剩棒梗那张桌上,还摊着一个。
李珥走过去拿起来。一个字没有,就几个铅笔戳出来的小窟窿。
门口探进来个人。
冉秋叶夹着教案,扫了一眼那本子,眉头拧了起来。
“贾梗,又是你。收拾东西,跟我上办公室。”
嗓门不高,可脸板着。
棒梗梗着脖子,一声不吭。桌膛里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冉老师。”李珥轻轻拦了一下,“我们班的事,我来吧。”
冉秋叶看看她,又看看那个犟头倔脑的小子,点点头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替她们把门带上了半扇。
教室里人走空了,就剩他们俩。
李珥没骂,也没训,把那个空本子放回他桌上。
“不想写,就先不写。”
棒梗一愣。
他都备好挨骂了,起码也得上办公室罚站。结果,啥也没有。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瞅,拿眼角偷偷去瞟她。
李珥蹲下来,膝盖硌在地砖缝里,跟他一般高。
“棒梗,你还在为那个鸡蛋生气,对吧?”
棒梗鼻子一酸,嗓子眼像卡了块窝头,脖子一拧,扭到一边去。
“对不起。”
棒梗身子僵住了。
这仨字儿,他头回从大人嘴里听见。
他奶做错了事,只会骂别人。他妈做错了事,只会背过身抹眼泪。一大爷、三大爷,满院子的大人,没一个正儿八经冲他说过这仨字儿。
“那天是老师不对。”李珥声儿很轻,“老师病着,你妈心好,把鸡蛋蒸了给我。我那会儿……不知道那是留给你过生日的。”
棒梗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吸得呼哧呼哧响。
小犟种,破防了。
“盼了那么些天的东西,说没就没了。搁谁身上,谁都得难受。”
她从兜里摸出块手绢,递过去。
棒梗没接,拿袖口在脸上胡噜了一把。那棉袄袖子,早让鼻涕蹭得锃亮。
“老师变不出一模一样的鸡蛋还你。”李珥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认真,“可老师欠你一个鸡蛋。这事儿,老师记着。”
棒梗抽了抽鼻子,闷声闷气憋出一句:
“……整个儿的?”
李珥一愣,随即点头:“整个儿的。”
她站起来,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棒梗缩了缩脖子,到底没躲。
“回家吧。本子啥时候想写了,再交给我。”
她抱起那摞本子出了门。
棒梗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好半天。
冬天日头落得早。他从书包里摸出削铅笔的小刀,一下一下,把断了的铅笔头削尖。手笨,削掉好大一截,心疼得直咧嘴。
翻开新的一页,歪歪扭扭写了一行:
“我的生日,没有鸡蛋。可是李老师说,她欠我一个。”
写完,他盯着那个“欠”字瞅了半天。
跟他奶记账似的,又拿铅笔描了一遍。
……
晚上,第十六条照开。
李珥把学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又犹豫:
“我也不知道这么办对不对。总觉着……跟收买他似的。”
顾辞盘腿坐在炕上,把剩下那七根针按粗细长短,一根一根排在纸上。下礼拜跑四季青,这几根针得派大用场。
“收买得拿东西。你拿啥了?”他头也没抬,“一句对不起。”
李珥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冉老师把他拎去办公室站一节课,他回家能把这事儿记成又一笔仇。你蹲下来跟他说句软和话,他记住的,是有个大人肯跟他认错。”
他抬头看看她,乐了。
“你啊,天生吃粉笔灰这碗饭的。”
李珥脸又红了。
顾辞把针拿纸包好,塞进碗柜,把柜门关严实了。
“贾家这阵子不好过。糊一个纸盒才几厘,贾大妈手又生,累一天也就一两毛。活儿要是干不长,月底那道坎就悬。秦嫂子肩上的担子,一天比一天沉。”
“越是这时候,那小子心里往哪边偏,越要紧。”
“你没给他鸡蛋,给了他一句话。鸡蛋吃一口就没了,这句话他能惦记好些年。往后贾家再冲咱龇牙,屋里那个小的,未必跟着他奶一块儿嚷。”
李珥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可没想那么多。她就是觉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眼珠子里不该光剩下恨,光惦记着抢跟拿。
她摸过患难条约,翻到第三页,在“胰子另欠两块”底下添了一行:
欠贾梗鸡蛋一个。
顾辞凑过来瞅了一眼,乐了:“行啊李老师。人家画大饼,你画了个鸡蛋。”
“……”
“这账你打算拿啥还?店里上了这么些天货,一个蛋壳都没见着。”
李珥笔尖顿住了。
鸡蛋凭本,一个月就那么几个,还未必轮得上。副食店门口排一早上队,排到跟前,兴许就剩块“今日售完”的牌子。
她咬咬嘴唇,在那行字底下,重重画了道杠。
“欠了,就得还。”
顾辞没再吭声。
脑子里那间小店黑着灯,货架空空荡荡。明儿晌午上啥,谁也说不准。
从今儿起,她跟棒梗之间,多了个鸡蛋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