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黑着,顾辞就起了。
头一件事,蹲到窗根底下,把车又摸了一遍。
后轱辘那颗螺帽是他昨夜亲手拧死的,纹丝没动。闸杆螺丝上那道钳子牙印儿还在,跟盖了个戳似的。
他攥攥闸把,吃劲儿。牙印儿,没碰。
推车出门时,后院许家的窗帘掀开条缝,又落下了。
顾辞眼皮都没抬。
昨夜许大茂让傻柱撞破就跑,姓顾的摸没摸过车,他吃不准。这会儿准扒着帘缝美呢:气还漏着,骑到半道有好瞧的。
让他美去。人一得意手就痒,手一痒,尾巴就露出来了。
……
采购科。
李国富把他叫进里屋,往桌上撂了包大前门:“今儿去四季青,后勤这一冬就指着你这车菜了。招待烟,揣上。”
顾辞没急着伸手:“科长,先汇报个事儿。栓子惦记针头线脑,我家还能匀几根。东西是我家的,名义上……您看?”
先汇报,后拍板。上礼拜立的规矩,他一天没忘。
李国富脸上的褶子全抻开了:“就说是科里的心意!工农互助嘛。”
功劳记在科长头上,路走在顾辞脚底下。往后周队长那张条子再翻出来,也是科里的意思。
顾辞这才把烟揣兜里。
“还有,”李国富压低嗓门,“听说你跟放映队许大茂闹得不痛快?那人嘴碎心窄。你是我看好的人,心思搁工作上。”
话是劝,意思是敲:在厂里,别给我捅娄子。
“我明白,科长。”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防着马尥蹶子。当领导的这点心思,哪年月都一样。
出了门,孙建国端着缸子阴阳怪气:“哟,又开小灶去了?”
顾辞笑笑。跟这位磨嘴皮子,不如省口唾沫路上润嗓子。
……
四季青。
周队长早在地头候着。萝卜缨子码成小山,根上还挂着冻土坷垃。
“顾兄弟,可把你盼来了!”他递过根自卷的旱烟。
顾辞抽一口,呛得直咳,顺手把大前门塞过去。
“哎哟,这可使不得……”
嘴上使不得,烟已经进了棉袄兜。
顾辞又揭开个油纸包,五根钢针在日头底下锃亮:“栓子打听的那个。公社哪家媳妇活儿利索,就当轧钢厂奖给劳动能手的。”
周队长先往左右瞅了一眼,才接过去,眼都直了。
不说送他,说让他拿去奖人。实惠落在社员手里,脸面落在他老周身上。
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顾兄弟,你这朋友,我老周交定了!”
昨晚家底账上那行“针,七根”,是李珥亲手改的:“七”划掉,添个“二”。
要拿先说。这回,他先说了。
回城路上,自行车捆在菜堆顶上。顾辞坐在卡车驾驶楼里,琢磨许大茂。
硬碰硬不成。那是厂里的老油子,嘴上抹油,脚底也抹油。得使巧劲儿,让他自个儿把自个儿作进去。
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点,又点了点。
……
下午三点,菜入库,后勤食堂炸了锅。
傻柱当着一食堂的人,一拳捶在他肩上:“你小子神了!半个月的菜有着落了!”
“柱子哥,说好的。”顾辞把单搁的那捆递过去,“挑的最嫩的。”
“够意思!”傻柱挤眉弄眼,“那孙子今儿一天没敢往食堂晃。”
择菜的马华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李国富当众拍他:“干得不赖!年底评先进,头一个报你!”
孙建国站在后头,脸绿得跟萝卜缨子一个色。
顾辞请了俩钟头假,先拐进厂东边的废品收购站,从破铜烂铁里扒出半截断闸杆,断茬还支棱着毛刺。
收站老头瞅他半天:“我这儿是收破烂的。打我这儿往外买破烂,你是头一个。”
顾辞心说,花钱买破烂,我也是头一回。
一毛,成交。
又去五金交电商店买了根新闸杆。三毛八,外搭一张工业券,售货员顺手撕了张收据给他。
许大茂半夜那一钳子,害他搭进去小半块钱。这账,早晚找补回来。
到了胡同口,他下车,推着走。
……
垂花门底下,许大茂正跟阎埠贵吹:“……我们下乡放电影,公社书记亲自迎出来,那酒,那肉……”
阎埠贵揣着手嗯嗯应着。眼珠子往许大茂脚底下溜一圈,又往西跨院窗根溜一圈。
昨儿夜里那一亮一灭的灯,三大爷没白点。
许大茂瞥见顾辞推车进来,话头一掐,嘴角往下压了两回,没压住。
推回来的。准是半道瘪了。
顾辞跟没瞧见似的进了跨院。
身后,阎埠贵的眼珠子在那只鼓溜溜的后轱辘上停了半拍,又慢慢挪回许大茂脸上。
许大茂光顾着乐,压根没低头。
李珥迎上来:“顺当吗?”
“顺当。”顾辞掏出两样东西:半截断闸杆,一根新闸杆。
“这又唱的哪出?”
顾辞一笑。李珥后脖颈子直发毛。
“给许大茂回份礼。钳子是他自个儿伸出来的。”
他翻出原主的改锥扳子,把旧闸杆连同那颗带牙印儿的螺丝一块卸了,换上新的。螺丝让钳子咬毛了,再使不踏实。
旧闸杆拿报纸裹两层,塞进炕席底下,跟患难条约挨着。
“螺丝上有他的钳子印儿。真掰扯起来,这玩意儿比他那张嘴管用。”
收据扔进灶膛,火苗一卷,就剩一撮灰。包糖纸一律烧,收据也算。
天擦黑,煤烟味儿压满了院子。娄晓娥回了娘家,许家冷锅冷灶,烟筒都没冒烟。
顾辞揣着断闸杆贴墙根溜到后院,往许家门口墙角一搁,断茬朝外。
回屋洗手,李珥压着嗓子:“你把他车……”
“一指头没碰,就往他门口搁了根破铁棍。”
“那有啥用?”
“钓鱼。”顾辞甩甩手上的水,“他心里没鬼,一脚踢开完事。心里有鬼,就让鬼替我干活。”
“不会出事吧?”
“他是修放映机的,拧个螺丝还能拧出人命?顶多吓出一身白毛汗。”
他翻开患难条约末页,在“十二月十四日,夜,有贼”底下添了一行:
“十二月十五日,晴,放饵。”
……
第二天,许大茂要去西山部队大院放电影。
肥差。放映机跟车先走,他骑车随后。
天蒙蒙亮,他哼着小曲推开门,脚底下“当啷”一声。
半截闸杆,断茬冲着他,跟龇着牙似的。
小曲卡在了嗓子眼。
头一个念头,是那把让傻柱拿脚尖拨过的钳子。第二个念头,是他那辆永久。
他扑过去摸闸。闸杆在,螺丝在,瞅着好好的。
可他不踏实。
他自个儿就是干这个的。螺丝松半扣,拿眼瞅不出来。前天夜里,他就是冲着姓顾的车这么琢磨的。
他咬着牙拿钳子拧开接头,翻来覆去地瞅。好着呢。
再往回拧,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钳子直打滑,螺丝咬了没两扣。
部队那头等着他挂幕布、试片子,误了点他吃罪不起。胡乱拧两下,攥攥闸把,觉着吃上劲儿了。
再瞅那断闸杆,他琢磨过味儿来了:姓顾的昨儿,是推着车回来的。
“嘿,我说呢!”他乐了,“我那一钳子,到底使上劲儿了!”
准是闸杆一松,颠两下别折了。姓顾的憋着火没处撒,扔他门口恶心人。
活该。
断闸杆往煤堆里一塞,他推车出门,小曲又哼上了。
几十里土路一路颠过去,那两扣螺丝早颠松了。
前天夜里扔出去的回旋镖,绕了一大圈,这会儿正往回飞。
西山脚下有段坡,又长又陡。
许大茂捏闸。
闸把一捏到底,软得跟面条似的。
他脸刷地白了。再捏,还是空的。拿脚往地上蹭,棉鞋底子刺啦刺啦直冒烟,车速一点没减。
“闸……闸!”
车跟脱了缰的驴似的往下蹽。坡底下,一辆往公社送肥的大车正慢悠悠晃着。
“闪开!快闪开!”
赶车的老把式一回头,鞭子都吓掉了。
“咣!”
许大茂连人带车,一头扎进了粪车。
冒着热气的大粪,糊了满头满脸。
整个世界,都是黄的。
还挺暖和。
怀里那把钳子,正硌着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