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中院就透着股子不对劲。
往日这个点儿,正是各家生炉子、倒尿盆的时候,咳嗽声、铲煤声混成一片。可今儿,水池边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顾辞拎着空桶走出西跨院,扫了眼院里。
许大茂昨儿那身行头,全院都瞧见了。那味儿隔着三道墙都能熏人,这会儿各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他走到水池边,刚拧开水龙头,前院门帘一挑,三大爷阎埠贵揣着手出来了。
“小顾,起这么早啊。”
阎埠贵脸上挂着笑,可那眼神,直勾勾地往后院瞟。
顾辞瞅了他一眼。这老抠昨儿算盘打得最响,这会儿准是琢磨明白了。
“三大爷早。”顾辞点点头,没多话。
阎埠贵凑上来两步,压低嗓门:“哎,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换个自行车闸杆,得上五金店吧?那玩意儿,怎么也得三毛八一根,还得搭张工业券?”
顾辞手上拧水龙头的动作没停,嘴角勾了勾。
三大爷这是套话呢。
他直起身,看着阎埠贵:“我这车结实,原装的,一回没修过。”
心里补了句:三大爷,您这算盘打得响,可这回算漏了。
这话一出口,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盯着顾辞那辆靠墙根的永久牌自行车,闸杆锃新锃新的,跟刚出厂似的。
没换过?骗鬼呢。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两圈,嘴上干笑两声:“是吗?呵呵,结实就好,结实就好。”
他揣着手赶紧回了前院,走到门口又扭头看了眼西跨院。
心里嘀咕:我算了一辈子账,头回让人用一毛钱的破铁棍唬得团团转。这姓顾的小子,心眼儿比我还黑。
顾辞打满水,刚要转身,中院门帘又动了。
二大爷刘海中挺着肚子踱出来。
以往他见着顾辞,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总要拿腔拿调地敲打两句。可今儿,他看见顾辞,居然主动挤出个笑脸。
“小顾啊,上班去?”
顾辞应着:“二大爷早。”
“嗯,早。”
刘海中点点头,从头到脚扫了顾辞一遍,又瞅了眼那辆自行车,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最后,他干巴巴地憋出句:“年轻人,好好干。”
说完,背着手,迈着八字步,也往前院去了。
二大爷那股子架子没了,这是怕了。
顾辞心里有数。
他拎着水桶回屋,把门带上。
李珥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本语文课本,眼神却一直往窗外瞟。
“怎么了?”顾辞问。
“院里今天……好安静。”李珥小声说,手指攥着书页。
顾辞把水倒进锅里:“不是安静,是都憋着呢。”
他把刚才阎埠贵和刘海中的反应学了一遍。
“三大爷这是在掂量,往后是站一大爷那边,还是跟我搞好关系。二大爷呢,原本端着,这会儿不敢端了。”
李珥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那……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也不是好事。”
顾辞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球。
“往后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估摸着能消停不少。不过,一大爷那头怕是睡不踏实了——他原本想找个听话的养老,结果找来个扎手的。”
正说着,中院传来秦淮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西跨院听见:
“棒梗,快点吃饭,上学要迟到了。”
顾辞走到窗边,透过高丽纸的缝隙往外看。
秦淮茹端着碗站门口,眼神先落在顾辞那辆车上——闸杆锃新,跟刚换的似的。
又瞟了眼西跨院窗户——高丽纸糊的,密不透风。
最后,目光落在顾辞脸上,停了停。
她嘴上跟棒梗说着“快吃,要迟到了”,脑子里却闪过这些天的零碎:那两根针、那碗鸡蛋羹、昨儿许大茂那出丑样儿……
这小两口,手里东西可不少。
顾辞把便利店刷来的粗盐倒进陶罐。
眼下这局面,对方不动,他也不动。先让他们猜去,猜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许大茂这颗雷,彻底按死。
……
轧钢厂,后勤食堂。
午饭的点儿,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
傻柱掌着大勺,正给马华吹牛:“……你是没瞧见,那孙子从车斗里拖下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儿,跟刚出锅的酱肘子似的,就是那味儿不对……”
周围工友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是许大茂。
他换了身干净工作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还抹了雪花膏,想遮遮味儿。
可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味儿,雪花膏盖不住。
他一进来,整个食堂的筷子都停了。
钳工班小王离他最近,鼻子一耸,端着饭盒就往后挪了三步。
隔壁桌老刘头捂着鼻子直摆手:“哎哟妈呀,这啥味儿啊?熏得我这窝头都咽不下去了!”
打饭窗口排队的几个人,齐刷刷扭过头。捏鼻子的捏鼻子,皱眉的皱眉,有人直接端着饭盒换了桌。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
“谁家腌咸菜的缸打翻了?”
许大茂脸腾地红了,红得跟锅底似的,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喉咙发紧,腿肚子都有点抖。
他硬撑着抬脚往前走,想装作若无其事去排队。
刚往前迈一步,排在他前头的钳工班老师傅回过头,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许放映员,您……您还是别排队了。要不,我们给您打好了,给您送工位上去?”
全场先静了一秒。
紧接着,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后,食堂彻底炸了锅。
“哈哈哈!老李头你太损了!”
择菜的小张捂着嘴直乐,旁边小刘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傻柱倚着打饭窗口,把勺子敲得“当当”响,扯着嗓子补刀:
“什么八十里送京娘?我看是‘一泡大粪熏了半个厂,从此放映员不进食堂’!许大茂,您这外号,可比放映员响亮多了!”
“傻柱!你!”
许大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傻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耳朵里嗡嗡响,周围那些笑声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扎在脊梁骨上。
他想冲过去,脚抬了抬,又放下了。
周围那些笑,跟刀子似的。
他硬是没敢动。
最后,他一跺脚,饭也没打,扭头冲出了食堂。
那背影,肩膀一高一低,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门框。手里攥着饭盒,指节都攥白了,脑子里反复闪过顾辞那张脸,牙齿咬得咯吱响。
食堂里的笑声更大了。
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顾辞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窝头,眼睛却扫了眼食堂里的动静。
傻柱那嗓门,全厂都听见了。
许大茂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天这顿羞辱,十有八九得算在自己头上。
不行,不能等他出手。
顾辞扒拉完最后一口饭。
他得找个机会,把那根藏在炕席底下的断闸杆,还有那颗带钳子印儿的螺丝,送到许大茂眼前去。
叫他自个儿看见,自个儿心虚,自个儿憋着。
让他往后再想使坏的时候,都先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