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年关将近,各家各户都在勒紧裤腰带,盘算着怎么过年。
贾家的日子,是院里最难熬的。
贾张氏糊纸盒那点工钱,连买棒子面都不够,更别提走门路了。
家里的粮缸,早就见了底。
这天晚上,贾家又是喝的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
棒梗喝了两口,就把碗一推:“这玩意儿能当饭吗?连个咸菜都没有!”
贾张氏盯着空荡荡的桌面,眼圈都红了。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冲秦淮茹嚷:“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没等被赶回农村,咱们娘儿几个就得先饿死!”
“妈,那能怎么办?”秦淮茹低着头,声音发紧。
“去借!”贾张氏眼睛一瞪,“去西跨院借!他们家又是补课挣钱,又是吃肉的,肯定有余粮!你去跟他们借二十斤棒子面!”
“妈……”秦淮茹抬起头,脸上一片为难,“我前几天才跟李老师示好,现在就上门借粮,这……”
“有什么不合适的!”贾张氏嗓门更大了,“你跟她拉了那么久关系,送了那么多东西,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快去!不然今天晚上谁也别想睡!你要是借不来,明天我就自己去!”
秦淮茹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放下碗筷,站起身。
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去了,之前所有的铺垫和示好,多半是要白费了。
西跨院那两口子,尤其是那个姓顾的,精得跟猴儿似的,想从他们手里借出粮食,难。
可她不去,婆婆这关过不了。
她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到西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还是顾辞。
“秦嫂子?这么晚了,有事吗?”顾辞看着她,眼神平静。
“小顾……”秦淮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是来……”
她“我”了半天,也说不出口。
顾辞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让她进门。
冷风从院里灌过来,秦淮茹的手指抠着门框。
最后,秦淮茹心一横,眼一闭,豁出去了。
“小顾,嫂子是来……跟你们借点粮的。家里的粮缸空了,孩子们都饿着肚子……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们二十斤棒子面?等下个月我发了工资,马上就还!”
顾辞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秦淮茹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行啊。”
秦淮茹愣了一下,眼睛亮了,嘴角刚扬起来。
“不过,”顾辞话锋一转,“我们家也没有余粮。”
秦淮茹脸上的光一下子又暗了下去。
“那你……”
“但是,”顾辞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跟我们采购科的李科长关系还不错。我们科里,前两天刚从公社拉回来一批粮食。我可以去求求李科长,看他能不能先挪二十斤棒子面给你。不过,这得打欠条,还得算利息。”
秦淮茹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
她没想到顾辞会给她指这么一条路。
“打欠条?算利息?”
“对。”顾辞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公家的东西,不能白拿。你得写个欠条,写清楚借粮二十斤,下个月几号之前,连本带利还二十一斤。多出来的那一斤,算是利息,不然人家凭什么冒着风险帮你?”
秦淮茹愣在那儿,目光落在顾辞脸上,停了很久。
她喘气声重了,手指抠着衣角,布都快被抠出毛边了。
找公家借粮,打欠条,算利息……这事儿听着就悬。
万一还不上,那可是要上报厂里的,到时候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而且,她借的明明是西跨院的粮,怎么就成了跟采购科借了?
她后脖颈冒出一层冷汗。
顾辞站门里头,嘴角还挂着笑。
秦淮茹盯着那笑,脑子里飞快地转:借公家的粮,万一下月还不上…保卫科那边一查,工作就保不住了。工作没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她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憋出一句:“不……不用了,小顾。我……我再想想别的辙。”
她不敢赌。
她不能把自己的工作,把全家人的饭碗,都压在这张小小的欠条上。
“那行。”顾辞点点头,礼貌道,“秦嫂子慢走,门外风大,当心着凉。”
他说完,也不等秦淮茹反应,转身就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夜里听着格外脆。
秦淮茹站在西跨院门口,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后背的棉袄却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盯着那扇门,门上的红漆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她盯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挪开脚。
她一步一挨地往回走,脚下像灌了铅,冷风吹在脸上,她却浑身冒着虚汗。
“怎么样?借到了吗?”贾张氏急切地问。
秦淮茹摇了摇头。
“没用的东西!”贾张氏一巴掌拍在桌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好好说!”
秦淮茹没有理会婆婆的打骂,她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她攒了很久的几块钱,还有几张布票。
这是她准备给棒梗做新衣服的。
她看着布包,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揣进了怀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鸽子市。
鸽子市在胡同深处,她转了三趟,躲着戴红袖章的,才找到一个收票的。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破旧黑棉袄,眼神贼溜溜的,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压着嗓子问:“换啥?”
“棒子面。”秦淮茹攥着布包的手一直在抖,生怕被人盯上,“还有红薯干,有多少要多少。”
“钱呢?票呢?”
她把布包递过去,那人翻了翻,撇撇嘴:“就这点?”
“就这些了。”秦淮茹声音发紧,“您看着给吧。”
那人盘算了一会儿,左右瞄了一眼,才从身后摸出一个布袋子:“十斤棒子面,一小捆红薯干。多了没有。”
秦淮茹接过粮袋子,手一沉,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她攥着粮袋子,低着头,见着戴红袖章的就绕道走,一路贴着墙根,走走停停才回了家。
当她拎着粮食回到家时,贾张氏和棒梗的眼睛都亮了。
没人问她这粮食是怎么来的。
只有秦淮茹自己知道,她最后的退路,也用掉了。
而西跨院里,李珥听顾辞讲完,半天没说话。
“他……就这么把秦嫂子打发了?”
“不然呢?”顾辞正在给李珥削铅笔,“升米恩,斗米仇。今天借她二十斤,明天她就敢要五十斤。只有一次让她彻底打消念头,以后才能清静。”
顾辞削着铅笔,心里盘算: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贾家的户口期限快到了,下一波攻势肯定更猛。得提前想好对策。
李珥看着顾辞,抿了抿嘴唇。
她脑子里转开了:下回在水池边,秦嫂子又笑着凑过来,递个鸡蛋递碗汤的,她张嘴拒绝,那话怎么说出口?
顾辞看出了她的纠结,削铅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放心,我心里有数。她要是真记仇,昨晚就不会在门口站那么久了。精明人算的是账,不是气。”
李珥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些。
她拿起顾辞削好的铅笔,在“患难条约”上,郑重地写下了第二十一条: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贪婪,必要时,必须果断拒绝。”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