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瞅了眼地上的碎砖头,又瞅了瞅棒梗脖子上那道红印子,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院里没了声响,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身后两个年轻的街道工作人员掏出夹板本子,刷刷记着什么。
“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猫冬,在这儿闹堂会?”
王主任往前踱了两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我倒是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撬墙皮、钻洞口,叫‘不懂事’?你就是这么当管事大爷的?”
易中海嗓子眼儿堵得慌,端茶缸的手直哆嗦,赶紧堆起笑脸:
“王主任,您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院里小孩子胡闹,正教育着呢……”
“胡闹?”
王主任冷笑一声,扭头看向顾辞:
“小顾,你说。”
顾辞站得笔直,神情不见慌乱,平静陈述道:
“报告王主任。昨夜我家厨房透气口的承重砖有动静。我以为是黄鼠狼,泼了盆冷灰驱赶。今儿贾大妈领着全院批斗我,非说我烫伤了棒梗,还要去派出所告我伤害幼童。现场痕迹都在,大伙儿眼睛也是雪亮的。”
王主任走到墙角,抬脚踢了踢那根带着新鲜木茬的树枝。又瞅了瞅棒梗脖子上那道糙砖刮出来的红印子,撇了撇嘴。
“小小年纪,不学好,钻狗洞偷东西!”
王主任声音拔高了,在中院四壁回荡。
“贾张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子?!”
贾张氏本就心虚,被王主任劈头盖脸一句话砸下来,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可她平日里横惯了,嘴巴张了张,挣扎了两句:
“王主任!天地良心啊!孩子就是饿啊!西跨院天天吃香喝辣,棒梗闻着味儿馋了,才扒拉两下砖!邻里之间帮衬一口怎么了?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闭嘴!”
王主任一声断喝,直接打断了她的干嚎。
“天天拿孤儿寡母当挡箭牌!新社会不吃你这一套!”
王主任扬起手里的硬皮本子。
“原本街道办体谅你们家孤寡,看东旭因公受过伤,生产组糊纸盒的名额第一个给你!你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了半天就嫌浆糊馊、嫌工钱薄,在车间里骂骂咧咧,一天连十个盒子都糊不出来!”
这话一出,院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三大妈端着盆,脖子缩进烂棉袄里,悄悄凑到刘婶子耳边:
“得嘞,贾家这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偷东西没偷成,糊纸盒的差事也砸了。”
刘婶子撇撇嘴:
“自己作的,怪谁。”
易中海额头冷汗下来了,赶紧挪步上前,赔着小心:
“王主任,贾家是真困难。贾张氏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您看是不是再给宽限几天……”
王主任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
“你以为我今儿来是听你们扯闲篇的?上头区里下的精简户口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凡是农村户口、在京没正式工作、没城市定量、游手好闲破坏邻里关系的,一律遣返回老家!”
王主任刷地翻开本子,念得一字一顿:
“贾张氏,农村户籍,屡次破坏邻里团结,生产任务拒不配合。现在又纵容子孙行窃,街道办已经批了,限你三天之内,收拾行李,户口迁回红星公社贾家沟!街道派车送你去车站!”
全院炸了锅。
“遣返回乡?”三大妈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回农村,那不是要了老命吗?”
二大妈凑过来小声说:“可不是嘛,她这是自己作的。”
王大娘扯了扯刘婶子的袖子:“回乡下就是挨饿,一天到晚挣工分都不够塞牙缝的。”
贾张氏两眼发直,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膝盖撞得闷响。
“王主任!不能啊!您不能赶我走啊!”
刚才还趾高气扬、恨不得撕了顾辞的泼妇,眨眼间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她连滚带爬扑到王主任脚边,双手想抓王主任的裤腿,被旁边的年轻工作人员眼疾手快拦开。
“王主任,我老婆子给您磕头了!东旭走得早,留下仨小的,秦淮茹一个人拉扯不过来啊!棒梗不能没有奶奶啊!”
贾张氏脑门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额头沾满了泥雪。
三大妈端着盆往后退了半步。二大妈扭过头假装没看见。许大茂披着棉袄蹲墙根,眯着眼跟看戏似的,就是不吭声。
王大娘撇撇嘴,小声嘀咕:
“这会儿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刘婶子凑过来,压低嗓门:
“可不是嘛,平日里横得跟螃蟹似的。”
之前还扬言要替贾家出头的傻柱,缩着脖子,手在裤缝上来回蹭,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嘴臭心不瞎,连街道办王主任都亲自盖了章的“小偷家属”,他要是再往上贴,厂保卫科明天就能扒了他食堂大厨的围裙。
易中海瞧着这阵仗,额头上的汗珠子更密了,硬着头皮低声道:
“王主任,好歹顾念一下贾东旭……”
“易师傅!”
王主任厉声打断,称呼直接变成了“易师傅”。
“贾东旭是厂里的工人,可国家没欠贾家的!街道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不要!偷盗邻里,诬陷干部家属,这样的人留在院里,就是治安隐患!你再替她讲情,街道办要重新考虑你们院‘文明大院’的评选,你这个管事大爷,也该歇歇了!”
易中海身子晃了晃,端茶缸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半晌没敢再吐半个字。
顾辞瞥了眼易中海,老头儿端着茶缸,茶都凉透了也不敢往嘴边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顾辞拉了拉身侧李珥冰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李珥长舒了口气,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三天。”
王主任合上本子,看着泥猴一样的贾张氏。
“后天下午,街道派人来封户、派车。要是赖着不走,直接让派出所带走,到时候戴着铐子回乡,可比现在难看!”
说完,王主任转向顾辞,面色缓和下来:
“小顾,小李,你们两口子受委屈了。安心过日子,街道绝不让老实人被恶人欺负。”
顾辞客客气气应道:
“多谢王主任主持公道,我们坚决听街道指挥。”
王主任点了点头,带着两个街道工作人员大步走出院门。
中院死一般寂静。
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呼地吹。
贾张氏瘫在地上,头发全散了,嘴唇冻得发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瘫那儿跟滩烂泥似的。
“妈,起来吧。”
秦淮茹走上前,红着眼去拽她。
“滚开!”
贾张氏猛地推开秦淮茹,那双三角眼跟淬了毒的锥子似的,先是狠狠刮过装聋作哑的易中海,又刮过缩着脖子的傻柱,最后死死钉在顾辞身上。
都是这个小畜生!
要不是他不给粮,棒梗怎么会去扒墙?
三天……只有三天了!
回乡下就是等死,她贾张氏绝不能回贾家沟!
贾张氏扶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她没有再哭喊,只是那双三角眼里,闪着一股子疯狂的狠劲儿。
院里静得吓人。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端着茶缸往前院退。二大爷刘海中背着手,也灰溜溜回了后院。
秦淮茹看着婆婆那副模样,手里的布都快被她抠出毛来了。
她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瞟向西跨院的方向。
寒风卷过中院,吹得谁家的破门板咣当一响。
贾张氏扶着墙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在念叨什么。
她而是死死盯着西跨院那扇紧闭的门,眼珠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