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把那道毛边对着灯火照了照。
撕口很整齐,不是仓促扯断的,是用裁纸刀贴着装订线一刀裁下来的。
做这件事的人不慌不忙,甚至可能是坐在书桌前,就着灯,慢慢裁的。
她把匣子里剩余的账页全部抽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
十三张账页,记的是云顶商号创立头三年的进货和出货明细。前六页是南方香料的采买,檀香、沉水、龙涎、苏合,每一笔都标注了数量、银两和收货人。
第七页开始,收货人的名字变了。
前六页的收货人都是京城各家香铺和脂粉铺子的掌柜,到了第七页,出现了一个安陵容在贾府见过很多次的写法。
荣国府内账房,代收。
下面一行写的是品名:西域冷香,三斤四两。
再下面一行是去处:转宫,内廷司掌药房查收。
安陵容的手指顺着那行字滑过去,在转宫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转宫。
不是卖给宫里,是替宫里转运。
贾府当年做的不是买卖香料的生意,是替内廷司的人把西域冷香从民间商号洗进宫去的中转站。
第七页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该是第八页,写的应该是这批冷香进宫之后的最终去向和对接的内廷司官员名字。
但第八页没了。
安陵容把所有账页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手掌按在匣盖上坐了很久。
灯油快烧尽了,芯子缩成一截黑线,火苗只剩豆粒大小,在瓷碟里一跳一跳的。
小红的算盘声什么时候停的她没注意,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小红的脑袋探进来。
“姐姐,你还不歇?”
“进来。”
小红溜进来,看见桌上的匣子,又看见安陵容的脸色,把门帘放下来,走到桌边。
“温大人送来的?”
“嗯。”
“里面是什么?”
安陵容把匣子推到小红面前。
“你看第七页。”
小红翻开匣盖,抽出账页,借着那点残灯凑近了看。她的识字量是跟安陵容学的,不算多,但账目上的数字和人名看得懂。
看到荣国府内账房代收那一行的时候,小红吸了口气。
“贾府替宫里转运过香料?”
“不止转运。”安陵容伸手指了一下第七页的末尾,“你看这个数目,西域冷香三斤四两,这不是小数。冷香单价比同重的黄金还贵,三斤多的冷香从民间走私进宫,不可能只过一次手。后面应该还有好几笔。”
小红翻到第七页和第九页的接缝处,看见了那道裁过的毛边。
“中间少了一页。”
“第八页被人裁走了。”
小红把账页放回匣子里,脸上的精明劲儿起来了,眼珠子转了两圈。
“温大人把这个匣子送来,是想让你查?还是想让你知道他也在查?”
安陵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制香间靠墙的架子边,从最上面一格取下一只瓷罐,拧开盖子闻了闻。罐子里装的是她前几天从北静王妃香囊里倒出来留的一小撮样品。
冷香的甜腥味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她把瓷罐搁回架子上,转过身。
“小红,你说如果把这个匣子交给北静王,会怎样?”
小红眨了眨眼。
“北静王正在查他王妃香囊的来路,这匣子里写着贾府替宫里转运过冷香,两件事一对上,王府就有了找贾家麻烦的证据,咱们也能多一个靠山。”
安陵容摇头。
“账页上写的是云顶商号的出货记录,不是贾府的账本。拿出去只能证明云顶商号当年跟贾府有过交易,证明不了贾府替宫里转运是走私。真正能定性的是第八页,那上面才有内廷司的经手人和入宫的凭证编号。”
小红的嘴巴张了一下。
“那温大人把缺了关键一页的匣子送过来,什么意思?让你看个半截?”
安陵容坐回桌前,两只手交叠在匣盖上。
灯彻底灭了,制香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让我看半截,他是在告诉我,他也没有那一页。”
小红在黑暗里愣了一会儿。
“那这页在谁手上?”
“能从云顶商号自己的内档里裁走一页账,还裁得这么齐整不留痕迹的,只有两种人。当年的账房先生,或者温实自己。”
“你觉得是温大人裁的?”
安陵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月光照在匣子的铜包角上,绿锈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我觉得他知道那页在哪里,但他不想让我碰。”
小红搬了条凳子坐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温大人对你好是真的,可他藏的东西也是真的。这匣子你打算怎么办?”
安陵容的拇指在匣盖的铜片边缘蹭了一下,铜锈的粉末落在指腹上,涩的。
“先锁起来,谁也不给。”
“北静王那边不交?”
“不交。王府要的是查清王妃的病因,不是替我跟贾府打官司。我拿一本残缺的账去攀王府的势,等于把自己的底牌送出去,换来的只是别人的棋子位。”
小红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温大人那边呢?他送了这匣子来,你总得给个回信。”
安陵容把匣子抱起来,走到架子最底层,挪开两罐药粉,把匣子塞到角落里,用一块旧布盖上。
“不回。”
“不回?”
“他想看看我拿到这个东西之后会做什么,我偏什么都不做。”安陵容把旧布的边角掖好,直起腰,“他瞒着我的事,不会只有这一件。我急了,他就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我不急,他反而要猜我在想什么。”
小红看着她在月光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姑娘,有些时候老得像活过两辈子。
夜深了,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
安陵容送小红出门,自己回到制香间,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到天快亮。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前世,她在宫里调过一种禁香。那种香的底料就是西域冷香,她当时以为那批冷香是内廷司正常采买的贡品,从来没有想过来路有问题。
现在这本账告诉她,那批冷香根本不是贡品,是从民间走私进去的,中间经手的人里头有贾府。
那她前世被推进那场宫斗的时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替罪的棋子?
窗外天色发青,鸡叫了第一遍。
安陵容把压在枕下的铜钱摸出来,在手心里握了握。铜钱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的锈迹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她把铜钱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去打水洗脸。
铜盆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扑在脸上把一夜没睡的昏沉浇掉了大半。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盆里,铜盆底部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都看不真切。
今天温实那边应该会来人问她看了匣子没有,她得想好怎么应。
不,不对。
温实不会派人来问。
他会等。
他一向比她更能等。
安陵容把帕子拧干,擦了脸,走到架子前把昨晚锁好的匣子又拿出来。
她翻到第七页,把那道裁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桐木和旧纸的霉味底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气息。
松木。
温实书房里常年烧的那种松木香的尾调。
裁这页纸的人,手上沾过松木香。
安陵容把账页放回去,合上匣盖。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匣子上那行蝇头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云顶商号辛卯年至癸巳年内档,第三册。
第三册。
那第一册和第二册呢?
门帘外头传来小红推门的声音。
“姐姐,早点铺子的豆浆来了,趁热喝。”
安陵容把匣子塞回架子底层,盖上旧布,走出制香间。
豆浆装在一只粗陶碗里,上面飘着一层薄皮,热气袅袅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豆腥味在舌尖上化开,暖烘烘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小红坐在对面啃油饼,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姐姐,你说温大人要是知道你闻出那道裁口上的味儿,他会怎么想?”
安陵容把碗放下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会知道瞒不住我。”
“然后呢?”
安陵容没有回答,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豆浆。
窗外的天光大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巷口,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垂着没掀开,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但车辕上挂着的那只旧铜铃铛,她认得。
那是云顶商号送货马车上才有的样式。
有人在看着这间铺子。
安陵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豆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碗底剩了一点渣子,她搁下碗,对小红说了句。
“今天把铺子后门的锁换了,钥匙只留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小红点头,没有多问。
巷口那辆青帷马车停到日上三竿才走,车轮声远去之后,安陵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了四个字。
第一册在哪。
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滴了一滴松脂蜡。
她把信交给小红。
“送到温大人常去的那间药铺,搁在柜台上就走,不要等回话。”
小红接了信出门。
安陵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日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她低头看着那条光线,拇指在袖口的线头上搓了两下。
线头快被她搓断了,但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