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的时候还是那个坐姿。后背贴着冷柜,撬棍压在膝盖上。
其实说不上是醒。一整个后半夜他都没真正睡过去,最多是眼皮沉了一下又弹回来,每回弹回来先看管口,再低头看地。
第一件事不是起身,是伸手去摸管口外沿地面的湿痕。指腹蹭一下,再蹭一下。湿痕比昨夜往里缩了半寸,边上最湿的那道水线已经干了,摸上去只剩一层凉。那东西没再往外挪。
他把背包倒扣在腿上清点。压缩饼干只剩半块,胶带缠得死死的。十九个罐头他挑着单手能拎走的六个码进包侧,水剩三瓶半,第三瓶只剩个底儿。他掰着手指算:一天半瓶水,能撑六天,第六天下午必须找到新水源,不然就得舔管子里那点积水。
“耗子扛枪——窝里横。”他低声说,“出去就得看人脸色。”
说完自己觉得更饿,就把这句记进脑子里当存货。
他贴着后仓管壁听。不是水声,是极轻的爪垫挪动,两三下就停。又等一分钟,什么也没有。他没敢去敲管子——敲了就等于告诉里头那东西,外头有人。
三个决定他想了两遍才说出口,像立规矩一样:
“不去管子深处。先弄清这管口往上通到哪一户。出门带盐、蜡烛、撬棍。”
他在冷柜侧板第五道粉笔线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一个“管”字。此处有活物,绕。
出门前他把米袋挪开又搬回原位,下头那块黏印发暗,边缘的湿痕又长了一点,方向还朝着门缝。他没管,只把盐包挪到左口袋,右手拎撬棍,猫着腰出了暗超市。
楼梯间比超市里亮。楼道窗斜切进来一条光,光柱里浮尘转得慢。他一级一级往下数台阶,一层十二级。从自己那层到一层,六十级。退路只有这一条,数清楚了下回跑起来才不用猜。
越往下越潮。墙皮鼓成一个个软泡,手指按上去能听见里头的水响。扶手上一层黏手的灰,灰底下还有点滑。走到四层往三层拐的平台,他看见墙上一道痕。
从地面斜拉到腰高,宽窄不一,末梢甩在墙上,像有人拿湿抹布从下往上抹过去,又抹到一半手抖了。痕已经干了,颜色发灰,边缘却泛出一点湿润的黑。他绕着走,鞋尖离墙根留了半尺。
一层拐角有人咳嗽。
他停住,撬棍往下沉了半寸,贴住小腿。
“谁?”
“咳……咳。”那声音不急,像是老人。拐角那道锈死的铁栅栏后头蹲着个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瘦得颧骨支出来。栅栏后头那条过道早被水泥块封过,只留了一小段空当。楼梯窗的光斜切进来一条,正好照在他一半脸上。
“我姓葛,”老头说,“退休水暖工。这楼的管子,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根通哪。”他没用眼睛打量赖斯手里的撬棍,先问,“有盐没有?”
赖斯没靠近。隔着三步,他撕开盐包一个小口,倒出一小撮在地上,用鞋尖往前推了过去。盐落在光斑边上,白得显眼。
“一撮。先听货。”
老葛伸手把那撮盐连带一点灰捏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揣进兜里。他没要求再来点,这倒让赖斯信了一半。
“三句。”老葛伸出三根手指头,弯回一根,“管子里有活物。前天夜里拖走了三单元的一只猫,我听见了,早上在管口看见半截尾巴,没毛的那截。”
赖斯心口收紧了一下,脸上没动。
“第二句,”第二根手指也弯回去,“东边那条岔口,上头有个破洞,白天有光斑漏下来。你胆子小就直接奔那儿走,别犯傻。”
“第三句。西边那条别走。”老葛说到这儿停了停,“全暗的,我年轻时修过。进去三步就看不见手。”
赖斯把“东边有光”往心里放稳,把“西边别走”当了反向参考——老葛要是故意指他往坑里跳,多半会拿这条吓他。
他多问一句:“见过一条狗没有?”
老葛摇头。摇完又补一句:“昨夜我听见那声呜了。像让什么卡住喉咙,吐不出咽不下。不是狗崽子叫。”
“你咋知道不是狗崽子?”
“狗崽子叫得急。”老葛把兜里那撮盐又捏出来看了一眼,“那声不急。”
赖斯没再问。他退了两步,准备往底层最里侧去。
“哎。”老葛在栅栏后喊,“你要下去,别关手电。”
赖斯没答话,只把盐包里剩下那撮重新折好,塞回侧袋。
底层最里侧那堵墙根,水泥地上有块圆形检修口盖板,锈迹围着一圈被撬过的旧痕,边缘已经磨圆了,不是一天两天的痕迹。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说不上是血还是积水沤久了。
他先用撬棍尖挑住盖板边缘,抬一指宽,停住,退半步。潮气从缝里扑上来,带着铁锈、积水、还有那股腥甜,糊了他一脸。他退到楼梯窗口那片光里站了半分钟,等鼻子适应了才回去。
掀开盖板,他没急着探头。先把手电举高,斜着照天花板和管道上沿,再慢慢压下来照地面——不敢直射,怕把什么照醒。光下能看见管壁上一层水膜在缓缓往下淌,管顶挂着几道干涸的旧痕。管道往前三米就拐弯,看不见底。
他把手电夹在腋下,蹲下翻检修口周围。两个空罐头,一个被咬扁的易拉罐,几个压瘪的塑料瓶,瓶身上的包装纸早泡烂了。有一个瓶里还剩半口浑水,他举起来对着光晃了两下,看见水底沉着一点黑絮。他没喝,把瓶子放回原位。
“这水要么是我的,要么是别人的。”他低声说,“反正现在不是。”
他捡了两个空罐头、一个塑料瓶塞进背包侧袋——探路的时候敲管子能用。然后在盖板边沿的干水泥上划了一道横线,标出自己第一脚该踩哪儿,出来时好照着重踩。
下管道前他把退路数了一遍,说出口:“进来一步,出去一坡。一号退路——检修口。”
说完才弯腰钻下去。
管径刚够一个人猫着腰走,肩膀两边的管壁几乎贴着。他每走五步回头一次,嘴里轻声默数:“一退、二退、三退。”数到五退时已经记不清数了,改成在管壁上画短横,一道横就是一层退路。
往前走了二十来步,管道分成三条岔口。
他先照光斑。左边岔口上方约四米有个破洞,光柱斜插进来,落点是一小块干地,浮尘在光里慢慢转。中段偏右也有一处破洞,光落进水里,被水面晃得碎,一小块一小块贴在管壁上。
“有光的地方能站,也能藏。”他把两处光斑位置记住。
左岔口墙面上有一道干涸的黏液痕,从地面一直拉到胸口高度,末梢甩在管子上,比楼道上那道更长。他伸手比了比高度,没碰。收回手,从包里摸出半截粉笔,在墙皮上写了个“L”,画个箭头指着那个岔口。回头对标记的时候能认出这条。
他继续往中段走了十几步。前面的水变深了,没过鞋面,踩下去有软骨般的吸声。再往里,味道不对了——一股腐味,不像积水沤久,更像什么东西烂在里头。
他停住。用撬棍尖敲了两下管子。
回声回来是闷的,像被什么挡了一半。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闷。
他没再往前,转身往回走。
回程时他看见管壁凹进去一段管沟,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塞进去,位置正对着中段光斑。他停下,用粉笔在管沟边缘画了个方框,里面写“1号死角”,又退两步试了试侧身的姿势——能塞进去,但转身困难。他记在心里:最后实在不行,就这儿。
整个来回他反复在心里过一句话:不走到底,不碰任何会动的东西,看见血就回。
往回走了大半,粉笔标记一个个对得上——“L”、“1号死角”、两道短横、检修口那道横线,全在。心里松了半格,脚步也快了半拍。
就在这时,手电横着扫过主管道左侧,光里闪过两点反光。
不是灯。是眼睛。位置很低,离地大概到膝盖,体型不大。光扫过去那一瞬,那两点亮了一下就没了,像被人按灭的小灯泡。
他没把手电直射回去,也没往那边挪一步。先把光压到地面,只留一圈散光,然后整个人往后错半步,撬棍横在身前。
那边没动。
过了几个呼吸,传来一声很轻的呜。
短,哑,尾音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和昨夜管口那声一模一样。
他退着走,脚跟先着地再落掌,一步一格,踩回自己划的那道横线。他摸到口袋里那半块压缩饼干,手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在管子外面留的距离,”他在心里说,“比任何好意都值钱。”
贴近检修口,他又停了一下,侧耳听身后。那边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他冒出一句自嘲:“这畜生要是真想吃我,早从后面来了。”
随即自己回了自己一句:“也可能在等我弯下腰。”
他退到检修口正下方,伸手抓住盖板边缘,先把撬棍别在腰后,再撑着往上翻。
上来第一件事,是把盖板按回去,压上那半块砖头。退两步站定,盯着看了一分钟。盖板没被顶起来。
他才转身走。
回到暗超市据点,他把今天捡的空罐头和塑料瓶摆进靠墙那一排——另起一行,跟物资分开放。又撕了半页纸,靠冷柜夹角的光画管道简图:三条岔口、两处破洞光斑、一块“1号死角”,东边标上“有光”,西边画个叉。他把纸折两折,塞进内袋。
半块压缩饼干他掰成两半,一半就着水咽了,另一半搁在冷柜顶上。那个位置正好隔在自己和管口中间。他给自己解释:“不是我给它留的,是我留给我的。”
他靠着冷柜坐下,按老规矩在粉笔划的第五道线旁边又添了第六道。然后撬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后仓那片黑。
滴。
水。
滴。
水。
就在他眼皮开始往下沉的时候,那片黑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爪垫挪动。
两三下。停住。
他没起来,也没出声,只把手电按亮,光斜斜地照向管口,照亮了管壁。管口外沿那道湿痕还在,可这回它缩回去了——比傍晚他回来时短了一小截。
他盯着那道湿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电关了,让黑重新落回管口。
“明天。”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嘴皮子动,“明天再说。”
管口没有动静。
但也没再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