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仓的黑暗里最先醒的是手电。
赖斯睁眼没去摸撬棍，先按亮了手电，往盖板方向斜斜扫过去。光柱里有一层薄灰浮着，盖板边缘那半块砖还是歪的，斜着半掌靠在边上。砖面上那撮湿泥没被蹭掉，形状跟昨晚一模一样，连拖出去的那道浅痕都还在。
夜里没有第二趟。
他没开盖板。蹲下去，用撬棍尖挑了指甲盖大的一小撮泥，搁到一块铁皮上，凑近闻。腥。潮。底下压着一股铁锈味，像是管道积水泡过的东西。楼道里的浮灰不是这个味。
他把铁皮搁到冷柜顶，跟那排罐头分开摆，中间隔了两指宽。
又从兜里摸出半包盐，晃了晃，倒出来一点点，沿盖板缝两侧各撒了一道极细的白线。左边一道，右边一道，末了把盐包口卷好，塞回兜里。
“这叫留个眼线。”他蹲在那儿嘟囔，“不叫请客吃饭。”
撒完站起来，按了按腰，决定上楼转一圈。
四楼楼道拐角那扇门从里面顶开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是四楼的郑柏，中年男人，胡子没刮，眼睛下面挂着两坨青。他手里拎着两只塑料瓶，瓶里浑水晃荡，能看见底下一层沉淀。
“赖斯。”郑柏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接了两瓶雨水，跟你换一小撮盐行不行？腿肿了，想腌点东西。”
赖斯站住看了他一眼。郑柏的裤腿卷着，左边小腿从脚踝到膝盖涨得发亮，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不换。”他说，“昨晚有没有听见动静？”
郑柏张了张嘴，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有。”他往楼道两边看了看，“这层楼道昨晚有一串湿脚印，从五楼往下走，走到我家门口那一带就断了。我半夜还听见墙里有爪子挠的声音，挠两下停一下，挠两下停一下。”
“往下走？”
“往下。不是往上。”郑柏又补了一句，“我盯着看了半天，那脚印从五楼进楼道口就一路往下。”
赖斯没接话。心里把“往下”那三个字记死了。狗从管道上来，管道在楼后墙根，墙根通楼道只有一条道——往下走，那就说明它没有原路退回去。
“盐真换不了。”他回头说了一句，“你那腿去找温楣看看，别自己捱。”
郑柏没再说什么，门缝轻轻合上。
回仓关门。赖斯把这句话补进简图，在盖板位置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上过门”。笔尖顿了顿。他没写日期，改写了两个字——明天。
上午的光斜斜从破窗缝里切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赖斯把该带的东西一件一件点出来：手电，撬棍，半包盐，一小截蜡烛头，两块切碎的午餐肉。一样一样搁在管口石台上。盐包压在退路那边，蜡烛头搁在顺手的位置备用，撬棍横在右手边，人背对出口。
湿痕细了一线。昨天摆碎火腿肠那个位置被叼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他没急着做实验，先蹲着不出声。头顶管线滴答滴答漏水，东岔远处那点极淡的亮像一层雾似的铺在地上，西岔那头全黑，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大概十分钟，小黄从东岔那点暗里出来。先是鼻尖，再是肩膀，四只爪子落地几乎没声音，停在离他七八步的位置。毛是土黄色的，背上有一块秃疤，后腿也有一道旧伤。爪子缝里嵌着干泥——他看一眼就知道，是管道里的泥，深色，黏，带铁锈味，不是楼道里那种细灰。
赖斯把一块碎肉平平地推过去。不抛，不逗，不喊。
小黄分两次叼。吃完退半步，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很轻，一下，像随手拍掉什么东西。
他试着叫了一声：“小黄。”
狗抬头看他一眼。耳朵转了半圈，又低下去。
赖斯自己小声解嘲：“行，认名儿了。这要搁以前，得给你发工牌。”
他从兜里摸出蜡烛头，点上，搁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火苗黄黄一小团，往上窜了一下又矮下去。小黄没躲，反往前挪了半步，鼻尖动了动。
不怕这点光。他记下。
然后他按亮手电，斜着扫向狗身边的墙。光斑先落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再一点点往它那侧挪。刚碰到前爪，小黄整条狗往下一缩，肩胛贴地，脖子一扭，把头别向阴影。四爪连着退了三大步，退得又稳又快，一声没叫。
赖斯把手电关了。
等了两分钟，再开。光斑挪到同样的位置。小黄的反应一模一样，连退的方向都一样——贴着东岔那侧，永远背对光。
第三次。还是一样。
他把手电照向自己脚边。小黄远远盯着那块光斑，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哑呜，尾巴夹下去半寸。赖斯把手电关了，顺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
他想起狂躁体。那玩意儿见了强光会扑，会撞，会冲着光源扑上去，最后把自己烧成一团。这条狗不是扑，是躲。是提前躲，退得比光还快。
他在心里给这现象换了个词——不是怕，是躲。躲光的，都是吃过光的亏的。
手电收进兜里之前，他又往管口方向看了一眼。东岔那点淡亮还在，西岔还是全黑。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原本写的是“探路工具”四个字。现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道线，旁边还空着，他没写。
他从铁盒里取出昨天在侧门边用盐围住、还没死透的一只鼻涕虫。拇指大，表面那层伪足还在慢慢流动，像一小团活的泥。他用撬棍尖把虫挑到两人之间偏自己这一侧的空地上，退开两步，不出声。
小黄先是定住。鼻翼猛地吸了两下，整个身体往后坐，前爪抓着地，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呜——短，急，连着三下。
不咬，不吞，不绕。它抬头看赖斯，看一眼虫，再看一眼赖斯，鼻尖短促地朝虫子的方向点了一下。
赖斯用撬棍把虫往狗那侧推了半掌。小黄直接退到东岔口边上，低呜变成一声更沉的哑吼。他又推了半掌。狗不靠近，反而绕开三尺，站到赖斯斜后方去了。
他把虫挑回来，撒了一把盐。虫体立刻缩成一团，伪足抽动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小黄一直盯着那团东西。直到它彻底不动，才把前爪放平，低头舔了一下鼻子。
赖斯在心里把这笔记下来。这狗认得鼻涕虫，而且知道这东西要离人远点。他在简图空白处画了个小圈，圈里点了一点，没写注释。
注释打算回仓再补。
他把剩下的碎肉重新分配。先教“退”。
肉捏在指尖，往前迈一步，嘴里说“退”，同时用撬棍在狗脚前的地面轻轻敲一下，划了道线。小黄第一次没懂，退了半步又回来。第二次，他重复敲击加口令。它退到线外站住。第三次，他光说口令不敲地，它退了，而且站住不动。
再教“等”。
他把肉放在石台中间，自己后退五步，嘴里说“等”。小黄前爪抬了两次，没动。他数到十，才说“来”。狗才上前吃。
第二次试的时候，管道深处传来一下极轻的刮擦，像什么东西贴着管壁挪了半寸。小黄耳朵猛地竖起来，头转向西岔那片全黑，肉都不吃了。
赖斯的手电立刻关了。黑里两个都在听。刮擦声没再响。他等足两分钟，才把蜡烛头点起来，火苗很矮。小黄这才回头，重新捡起那块肉。
他当场改了判断。这狗能听懂短口令，但不只对他一个人负责。它同时盯着黑的那头。好事，也是隐患。隐患那半边以后再说。
他把剩下的半块午餐肉全推过去，没再做测试。收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包肉的纸少了一张。那张他本来打算随手丢的。
回仓第一件事是把铁皮上那撮泥，连同盐一起倒进火堆。火苗窜了一下又矮下去，腥味散开。他把用剩的盐收回兜里，重新沿盖板缝补了一道线。
然后在简图上补三行。狗畏光，触发距离约三步。不食鼻涕虫，退避并示警。听懂“退”“等”。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停，铅笔尖点在纸上，才写完。
他想起四楼郑柏说的湿脚印——从五楼往下走。
他按亮手电，光斜着探进盖板缝。光柱只进去一小截就散了，缝那头还是黑。他蹲下来，把光贴着地面往泥痕的走向扫。
泥印从盖板缝那头出来，走到楼后墙根，本该顺墙往西去管口——可它在墙根拐了个弯。
弯向东边。
东边，是早上会进光的那一侧。
赖斯把手电关了，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明天先看看它是怎么摸上来的。”他说。
这一回他也没说第二句。火堆上那撮泥还在响，很细的一声。
他没立刻退回冷柜夹角。
先把火堆边混了泥的那圈盐灰拨散，用铁皮盖上，免得夜里返潮。再把简图折开，借着火苗最后那点黄光，在盖板那个小圈外头又添了一个圈，圈住他刚才光柱扫过的那截墙根。铅笔头钝了，他在“东”字旁边画了个短箭头，箭头伸出去，停在纸边。
然后他给自己列明天的事。三件，按顺序：天亮前不开盖板；出门走外圈，绕到楼后东侧那面墙根底下；只看到泥印拐点为止，不进管道。
他想了想，把第三件改成四个字——看到就回。多一句比少一句强。
东西重新归位。盐包压在退路那头，撬棍横到右手边，蜡烛头搁在顺手的位置，手电收进兜里。他蹲下去，沿盖板缝两侧新撒的两道白线又看了一遍，线没断，也没被蹭花。狗今夜没再来，或者来了没踩线——他更愿意信前者。
“留个眼线，不叫请客吃饭。”他低声说了一遍，说完自己也没笑。
简图里那三行字还摊在冷柜顶上没干透：
狗畏光，触发距离约三步。
不食鼻涕虫，退避并示警。
听懂“退”“等”。
最后两个字他看了两眼，把纸翻过去扣住。这三个字他不想让它凉在风里，也不想让谁看见。
他重新蹲回冷柜夹角，背靠铁皮，听后仓里的动静。水滴还是那个节奏，管子偶尔咕一声。楼后有风，风撞在墙根上，像谁用手掌拍了一下，又松开。
郑柏的话他没写进纸上。往下走，不是往上。昨晚那串湿脚印从五楼进楼道口，一路走到四楼郑柏家门前那一带就断了。断在那儿，说明那东西在楼道里停过。停过和停过的地方，赖斯分得清。他自己踩过的地方太多，哪块砖会响、哪扇门缝风最大，闭着眼也知道。
一条躲光的狗，从五楼往下摸，摸到楼道口，再摸到楼后墙根——这路它不该认得。可它偏偏认得，还偏偏是往光的那侧去。
他按亮手电，又贴着地面往盖板缝里扫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扫那么远，光柱只进去半掌，就停在泥痕起头的那个位置。湿印一路拖出来，走到楼后墙根，拐弯，没停。
他把手电关了。黑落回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嘴里在说话。
“明天先去墙根底下看一眼。”
这一回他没说第二句。他把撬棍横到膝上，背贴冷柜，眼睛闭上。火堆上那撮盐灰还在响，很细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正贴着地，一点一点往这头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