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那个姿势没动。
膝盖抵着布角,右手两根撬棍并在一起攥着,左手按在小黄胸口。那一下极慢的心跳隔着毛和皮顶上来,他数着,数完在心里接一下——管壁那边,隔了差不多同样的间隙,也顶回来一下。
他没有把两下对上。他只是听着。
耳朵贴回管壁,接缝的凉气往耳廓里钻,还有铁锈味和一层潮。刚才那层细碎的动静在退,像夜里退潮,一层层往后挪,挪得很有秩序,不挤不乱。退到很远的地方,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在管子里折回来,有点粗,有点响。
他摸了两下管壁。
就两下,很轻。
对面没有照旧顶回来。那截一直跟他对数、被他按住又松开的回应,像从中间被人掐断了。他把手从管壁上收回来,在侧袋里摸了摸盐袋,捏了捏。捏到什么用没有,还是捏了。
布下传来第一次抽动。
不是心跳。心跳他摸了大半宿,又慢又软,像隔着一床旧棉被在敲。这一下是硬的,是肌肉,撞在他掌心里,撞完就没了。
他把外套边角往狗身上又掖了掖。
“黑屋子点灯。”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布面,“先照自己。”
说完自己没笑。嗓子干得发涩。
第二次抽动来了,连着三次,间隔一次比一次短。他这才明白暗眠要结束了。他伸手去摸手电,手指碰到筒身,握了一下,没敢按亮,只把它横过来,卡在小黄头顶和管顶之间。
那条窄缝本来就剩一线,手电筒身一压上去,最后一点光也被挡在外面。
他把脸凑到布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手感等。
第一股味道先出来,酸,腥,发甜。
小黄开始咳,一阵一阵往上顶,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东西堵着往下咽又被顶回来。赖斯往后挪了半步,膝盖还压着布角。它的身体整个弓起来,绷了两下,然后——
吐了。
黏稠的一滩,黑的,落地时挂在管底拉出一条丝才断。布掀开一角,那东西缓慢往外铺开一小圈,表面泛着湿光。赖斯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是撒盐。
他抓了一小撮撒在黏液边缘。
黏液立刻缩,缩得很急,冒起极细的一缕灰烟。他往后退了半步,心里记下一条:怕盐。跟鼻涕虫一个脾气。
接着是骨头。
小黄脊背的轮廓在布下一点点往上顶,顶得布料绷紧。关节发出干涩的错位声,咯,咯,很轻,却清楚。他伸手摸上去,从前腿摸到后腿——前后腿比暗眠前长了一截。皮肉被撑得发亮,爪子刮到管壁,是新出现的、更尖的响。
他没开灯。
暗眠里不能照强光,这条规矩他记得。他只用手一层层摸过去:耳朵,耳廓比原来硬;牙床,牙尖顶出来一点;肋骨,一根一根数过去,间距拉开了;被拉长的后腿,膝盖的位置跟他记得的不一样。
然后小黄睁眼了。
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他,是嗅。鼻尖贴着管底飞快扫过那滩黑黏液,又转向他的背包,转向他的口袋,最后转向他。
那眼神不是凶。是没吃饱。
赖斯把两听半罐头全推过去。
小黄低头,三口。第一听咬穿,第二听嚼碎,第三听只撕开半盒,它把金属壳咬得变形,又舔了两遍,连淌到管底的汤汁都舔干净。它抬起头,盯着他。
“你这一顿,”赖斯蹲在黑里跟它讲道理,“顶我以前三天的量。”
小黄没动。
“我知道,”他说,“我也觉得少。”
他沉默了几秒,回头看背包。里头没有肉,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把撬棍提起来,提在手上掂了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响。
“行,走。”
岔口在两米外,一根管分三岔。
他靠着管壁清点,念出声:“盐两小把半,来路那份撒完了。酒瓶底。手电一档,不知道还能亮多久。撬棍两根。罐头零——”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赖斯一条。
小黄不等人指挥。鼻尖一贴地,转了个圈,径直朝左支走。走两步停下,回头看他。
“急什么。”赖斯跟上。
左支墙上有一块褪色的红漆,模糊得像六个字母拼起来的标志,旁边还有手写的喷漆编号,喷得潦草,笔画连成一串。小黄凑上去嗅,嗅了很久,鼻尖压在漆面上,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
赖斯没开手电。他只伸指腹去摸管壁内侧——摸到一道细而规律的划痕。他心里一沉。这道划痕的节奏,跟先前在工具通道里看到的一样。
小黄沿着划痕走,不再低头找路了。
他跟着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脚跟磕在管底。
他蹲下来看。来路上的脚印和拖痕被踩乱了。他记得自己来时的痕迹,鞋底带着泥点,稀稀落落,小黄的爪印只有一对在前头。可现在中间多了几道平行的拖印,间距很匀,不深不浅。
不是他的鞋。也不是狗的爪。
他蹲着比了比宽度。比他的鞋窄一点,比爪印宽一点。
他抬头看小黄。
狗没有朝前看。耳朵转向后方,尾根绷着,没叫。
他把嘴皮子上那句自我安慰咽了回去,改成一句低声的:“先喂饱你,别的再说。”
左支尽头是塌了半边的检修通道。
锈蚀的工具箱倒在墙角,报废的阀轮堆了一堆,一地浅积水。头顶一道极细的裂缝漏下天光,落在水面上,亮一线,白得刺眼。
他先把那道缝糊死。
破布和泥和在一起,一指一指往上按,按到光不再漏。通道里暗下来,只剩水里那点反光。
然后他用盐在通道里拉出一条走廊。
两侧撒线,中间留出仅容一只东西通过的宽度。盐线尽头是被塌方堵死的死角。他在通道口敲管子,咳嗽两声,把手电按亮半秒又立刻关掉——
就那半秒。
通道另一头传来嘶声。人形,皮肤灰白起皱,肩背拱着,动作顿挫。追光,也追声。它一脚踩上盐线,脚掌冒烟,缩了一下,本能压过疼,一头扎进窄廊。
赖斯退到死角外侧,把撬棍横在身前。
它卡在盐烧出的两秒里打转。
第一棍砸在颈侧。它偏了,没倒。
第二棍压着后颈把它摁进浅水里。它挣,水花溅在他小腿上。
赖斯按本季的铁律来。先断光——把最后那道缝彻底糊死。它立时一顿,动作慢下去,往暗处缩。再焚核——瓶底那点酒全浇在它胸口,火折子一擦。火苗窜起来,它在火里短促地抽了两下。最后补刀——撬棍尾对着烧穿的位置,连砸三下。
不动了。
火光里,他看清它颈上挂着一块塑料工牌。边角烧熔了一半,剩下两个字还能认。
陆秉。巡检工。
他把工牌抠下来塞进口袋,没多看。
他把尸体拖到通道口,按重量分成两堆。最厚的一块腿肉割下来,用破布裹紧扛上肩。剩下的往墙角一堆——他知道自己得先回去,狗还饿着。
回到起点那段管道,他把破布铺开当案板,用小刀分两份。
小黄从黑暗里扑出来,咬住那块肉就往角落拖。撕扯声在管壁之间撞来撞去,又快又狠,骨头都嚼碎吞下去。
赖斯把边角料留给自己:剥下来的皮,筋,贴着骨头的碎肉。他刮净毛,就着瓶底最后一口酒慢慢嚼。嚼得很慢,让这点东西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他一边嚼一边算账。
这一顿,小黄吃掉的是他自己三天的量。照这个吃法,他手上没有食物储备能撑过四十八小时。
他伸手,摸小黄吃完后隆起的腹部。
隔着皮,能摸到原先摸不到的、更长的肋骨弧度,还有一层薄薄绷紧的肌肉。
吃完的小黄没睡。它贴着管壁来回走了一趟,在一个拐角停下,鼻尖对着来路方向,长时间不动。
赖斯敲了三下管壁做测试。
狗的耳朵几乎在同时转过去。比他反应还快半步。
他摸出口袋里那块烧熔一半的工牌看了看,又看一眼小黄。
“你要真能记住路,”他说,“下回我少绕两个弯。”
他蹲下来重新看那几道拖痕。
手电只闪两下就关上。平行的拖印不止一条,而且新旧叠在一起。有的被水膜盖住,颜色浅;有的还湿着,边缘发亮。来过不只一次。
也不只一个。
他沿着管壁往回摸,发现自己撒下的盐渍、踩乱的脚印,和这些拖痕在几处正好错开。
那东西绕开了盐。也绕开了他布置的那一小撮。
小黄没有往前走。
它把头转向来路,脊背一寸寸绷起,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很低、很长的动静。像呜咽,也像警告。
赖斯把手电、盐袋、撬棍重新分配好,站起来。
“走。”
他没说往哪走。他把身体朝向管道深处,脚却往后蹭了半步。
他把那半步收回来。
然后又是一步,退到盐线内侧,手按在小黄背上,压着它转身,一人一狗一起面朝来路。
手电按最低档,只闪了一下。
水膜上那几道拖痕看得更清了:平行的,一共三条,间距匀得像量过。比他鞋窄,比狗爪宽。边缘颜色不一样——两条旧,发灰,被水膜盖住半截;第三条还湿,水迹没干透,从岔口那边的暗处一路铺过来,停在他脚后跟不到半步的地方。
不是从岔口进来的。
是从他们背后。
他把手电关上,蹲下去,从贴身那份盐里捏出一小撮,横着撒在拖痕和自己之间。撒完又退两步,把背包卸下来,重新分东西:两根撬棍,一根插进腰带,一根握手里;盐分三份,一份压鞋底,一份侧袋,一份留在手心;酒瓶底晃了晃,还剩一口,他塞回怀里。
小黄没往前。也没往后。它把身子横在他和那条还湿着的拖痕中间,四条腿绷着,头低下去,鼻尖几乎贴住水膜。喉咙里那声低音拖着,不升,也不落。
赖斯把手按在它后颈上,按了三秒。
“不止一个。”他说。
没人接。
他敲了两下管壁,一短一长,试探来路。没有回应。又敲一下,试探前方。也没有。那道断掉的等距声始终没回来,像被谁从中间剪干净了。
他这才回头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鞋印还在,稀稀落落,带泥点,跟拖痕在几处错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过来一件事——拖痕旧的那两条颜色发灰,被水膜盖住半截,看着不像今天留下的。
也就是说,他跟小黄进来之前,这条路上就有人走过。
不是跟进来才有的。
他蹲着没动,把两条支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左边有红漆标记,划痕沿墙走;右边积水;中间那条他没试过——刚才小黄没朝它走,也没朝它吼,只是绕过。
他用指腹去摸中间那条的管壁。
划痕有,但断了。前几个节拍还在,走到第五下就没了,像刻的人中途停手。
他收回手。
“行。”他站起来,把小黄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让它的身体贴住他的腿,然后扛上背包里那块用破布裹着的腿肉,往它嘴边送了一小块,剩下的按回怀里。
小黄没接。
它仍旧把耳朵和鼻尖对准来路,喉咙里那声低音压在深处,不出,也不散。尾根绷成一条线,一动不动。
赖斯低头看了一眼水膜。
那道最新的拖痕边缘,还在极慢地往外渗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