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从房产中介回来那天,姑姑正在厨房里炖汤。
看了房子了?姑姑探头出来问了一句。
看了,福田和罗湖各有一套,还在考虑。
多少钱?
福田那套四十二平,总价二十三万。罗湖那套五十八平,总价三十一万。
姑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三十一万?首付多少?
六万二。
姑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你第一个月就挣了一万多,再干四五个月不就能付首付了?
差不多。
姑姑脸上露出一种既高兴又不太敢信的复杂表情。
你爸知道得乐疯了。他干一辈子都没攒出个房子首付,你一个月就干出人家几年的成绩。
林辰站起来倒了杯水,没接话。
两天之后,姑姑从老家那边打电话回来接亲戚。
林辰的大伯母从老家那边过来了,说是在东莞一个厂里看活,路过深圳这边歇两天。姑姑电话里跟林辰说的时候语气就很平常,说是自家人,住两天就走。
林辰对这位大伯母的记忆很模糊。前世的交集不多,但只记得每次过年回老家的时候,这位大伯母的嘴巴一直很碎,喜欢在饭桌上点评各家各户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她来了之后住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白天出去逛一圈,晚上回来吃饭。
第一天晚上吃饭,姑姑做了一桌子菜。大伯母在饭桌上扒了两口饭,眼睛往林辰那边瞟了一眼。
小辰啊,你爸说你在这边跟你姑父跑出租?
辛苦不辛苦?
还行,夜班,晚八点到凌晨四点。
大伯母的表情立刻变了一种调子,放下了筷子,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了一句。
夜班啊?那可不行。年轻人不懂,夜班熬久了身体都垮了。我认识好几个开出租的,四十来岁腰就坏了,开都开不动。
姑姑在旁边把一筷子菜夹到她碗里。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小辰年轻着呢。
年轻才更要爱惜!大伯母的声音扬高了半度,你现在觉得没事,等你过两年腰疼腿疼的时候就知道吃亏了。我劝你还是趁早转行,找个工厂上白班,稳定。
林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把骨头啃干净了才开口。
大伯母,工厂白班一个月挣多少?
七八百吧,好的厂能上千。
林辰点了点头,那我再跑两个月试试。
姑姑在桌子对面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喝汤。
大伯母没听出林辰话里的意思,还在继续念叨。
你姑父就是跑出租的,你看他四十出头天天腰疼,这不是明摆着的。你要听劝,趁着年轻换个安稳工作。
张建军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他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接茬。但林辰注意到姑父拿筷子的手轻轻捏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吃饭。
姑姑放下了筷子。
大嫂,小辰第一个月跑车挣了九千多。
大伯母的嘴张了一下。
什么?
九千多,净收入。姑姑把数字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这还没算小费和别的收入。他第一个月到手一万多。
大伯母愣了好几秒。
一万多?开出租能挣一万多?
别人的车我不知道,小辰的车就是能挣。
大伯母转头看向张建军,像是在寻求证实。张建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确实是一万多。
大伯母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一开始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半信半疑,最后脸上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过来人表情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一万多?那……那也不可能长久。她调整了一下语气,又回到了那个调子上,跑出租就是吃青春饭的,年轻的时候跑得动,跑几年身体就不行了。你再看看你姑父,四十出头了腰都直不起来,这是长远的事吗?
张建军听到这话筷子又捏紧了一下。
林辰看出来了,但没帮姑父说话。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姑姑的脚,姑姑看了他一眼,也没接话。
大伯母说得对。林辰端着碗说了一句,夜班确实累。等我攒够钱买了房,到时候再考虑转行的事。
买房?大伯母的嘴又张了一下,你才来一个月就要买房?
先看着,不一定马上就买。
大伯母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一时找不着角度。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挤出一句话。
行,那你好好干吧。
那顿饭后面就安静了。
大伯母在深圳待了两天就回东莞了。走之前姑姑在车站送她,她拎着包上车前跟姑姑说了一句话。
你家这个侄子好像真的有点本事。
姑姑在电话里把这句话学给林辰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得意的劲头。
你听听,你大伯母这种人嘴硬了一辈子,能让她改口说一句好像真的有点本事,比她夸你一百句都难。
林辰坐在床边翻了翻手机里的存款记录。
不管她说啥,钱在自己兜里就行。
姑姑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你这孩子,比你爸沉得住气多了。你爸要是听到你大伯母那些话,早摔筷子了。
爸脾气急。
你像你姑父。姑姑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当年你姑父被人说开出租没出息的时候,也是闷头开车一句话不回,十几年下来把房和车都攒出来了。
林辰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大伯母说的那些话他其实一点也不生气。前世他听了太多类似的话,在超市干二十年的过程里,每到一个年龄阶段都有人告诉他你该转行了你该换个活法了,但他一直在那个系统里熬着,熬到被裁员。
这辈子不一样了。
大伯母说夜班吃青春饭,他不否认。
但他要的就是这几年黄金时间。
1999年到2005年之间,深圳的房价会从五千涨到八千再到一万多。他要在这几年里抓住每一个能赚钱的机会,把第一套房、第二套房、第三套房全部拿下。
等到身体真的开始扛不住夜班的那天,他手里已经攥着几套房收租了。
她说什么不重要,我的钱怎么花才重要。
林辰把硬皮本翻开,看了看最新的存款数字。
这个月结束的时候手里已经攒了一万五左右。下个月再跑满,加上系统奖励和额外收入,手头的现金能到两万五。
再跑两到三个月,首付就凑够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关灯睡觉。
窗帘外面的布吉关夜色安静,路灯的光照在窗帘布上,把花纹投在天花板上。
三伯母的那些话他说完就忘了。
钱攥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