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御书房内，铜炉中的沉香燃得极静。
厚厚一叠账册与染血的旧调令被呈至御案上。
皇帝翻动纸页的手指隐隐发抖，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当年雁门关惨败，老将军困守多日，力竭战死……”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眼中翻滚着滔天怒火，“朕一直以为是风雪断道、天灾误事，每每思及老将军忠勇，朕无一日不觉痛心！苏相，你好大的胆子！”
霍修谨跪在殿下，字字铿锵：“启奏皇上，当年兵部调令并非天灾耽搁，而是苏相私扣御寒药物与金创药，转道通州走私牟利，先父率三千将士苦撑孤城，死前城中断粮断药，伤无所医，苏相为掩盖罪证，更是买凶鸩杀经手医官，将走私银两尽数纳入私囊。”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帝王：“不仅如此，江淮水利银两十二万两，其中八万两亦流入苏相通州暗庄，所有账目、口供、暗桩印信，皆在此处，请皇上明察。”
“老贼！竟敢欺朕至此！”皇帝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朕当年将边防军机交托于他，他却食君之禄，做这等掘人断路、通敌走私的勾当！”
当年霍老将军战死，大曜痛失一员无双猛将，西南防线险些崩溃，皇帝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真相大白，竟是朝中宰辅为了私利，生生葬送了忠臣良将的性命。
“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即刻查抄丞相府！”皇帝豁然起身，语气决绝森冷，“凡涉案门生、涉事官员，不论官居几品，一律削职锁拿，苏相革去官职，押入天牢候审！”
“臣遵旨。”
当夜，京城宵禁的铜锣声被一阵急促的铁蹄声撕碎。
禁军与将军府亲兵将整座丞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沉重的朱门被轰然撞开，府内哭喊之声四起。
然而，当阿泽带人踹开后院各房时，却见正房内空无一人。
“将军，苏相已在书房就擒，但……少夫人，不，苏惜月不见了。”阿泽快步回到院中回禀，脸色难看，“搜遍了整座宅子，妆台下的暗格空了，里头的银票和细软全被卷走，后花园的枯井下有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霍修谨站在相府院落中央，看着满地狼藉，神色冰冷：“她带了谁？”
“只有那个贴身丫鬟明月，早在大理寺动身前半个时辰，相府管家就暗中差人将她们从暗道送了出去。”
阿泽咬牙：“将军，可要派人全城搜捕？”
“大理寺会发海捕文书。”霍修谨淡淡道，“她身上带的银票兑不出来，逃不了多远。”
此时，城外三十里的破庙内。
苏惜月裹着一件粗布斗篷，满头钗环早已凌乱不堪，死死抓着包袱缩在佛像背后。外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明月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哭丧着脸道，“老爷被抓了，相府被抄了，咱们无处可去啊……”
“闭嘴！”苏惜月猛地扬手，狠狠甩了明月一记耳光。
她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尖尖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哭什么！我爹还没死！我也还没死！”
“可是将军他……”
“别提那个白眼狼！”苏惜月面容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霍修谨为了那个贱人，当众休我，害得我家破人亡！都是沈怜溪那个狐媚子！若不是她在前头勾引，修谨哥哥怎会这般待我？老夫人的死若不是被她引出来，霍家怎敢撕破脸？”
她将满腔的怨毒与仇恨，尽数算在了那个早已“葬身火海”的女人头上。
“她烧死了算她便宜！”苏惜月死死攥着袖中的匕首，眼神怨毒如鬼魅，“就算她化成了灰，我也要把她的坟刨出来挫骨扬灰！只要我苏惜月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霍修谨好过！”
苏相伏法，牵连六部数十名官员，朝野震荡。
朝堂上的烂摊子由三司料理，霍修谨交割完所有账目，便将西南防线的折子尽数呈递御前。
临行前一日，霍长枫提着一只小药箱，走进了将军府书房。
阿泽正在替霍修谨收拾行装，见霍长枫进来，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案几上搁着一柄未出鞘的佩剑，还有几张西南边陲的简易舆图。
“兄长要走？”霍长枫低声问。
霍修谨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西南防务需回营交接。”
霍长枫垂着眼帘，手指紧了紧药箱的系带，半晌才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兄长何必瞒我，前几日便有边关暗桩递信回来，说是在南疆边陲的小镇上，有人瞧见了一名女子，容貌与沈姑娘有七八分肖似。”
兄弟二人本就同时联手在查沈怜溪，他们的暗桩，从本质上是互通的。
霍修谨眸光微动，没有否认。
“兄长是去找她的。”霍长枫抬起头，神色复杂，“我只是……有些不解，当日沈姑娘在偏院受尽折辱，甚至被逼得一把火烧了院子，兄长那时高高在上，满心只有门楣规矩、朝堂前程，如今人不见了，苏家也倒了，你又何必非得把天地翻来找去，寻一个飘渺的影子？”
霍修谨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眼神极深：“长枫，你是在怨我，还是在替她不平？”
霍长枫身子一僵，苦涩道：“我不过是个庶子，生母卑贱，能在太医院谋个闲职全凭兄长照拂，我有什么资格怨兄长？当日我替沈姑娘变卖绣品，偷偷帮她积攒银钱，私心里也是盼着她能逃出这座牢笼，我以为兄长不知情，可兄长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吧？今日兄长若要治我的罪，我绝无二话。”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
霍修谨突然迈步走上前，抬手重重按在霍长枫的肩头。
“长枫，我若真的在意你的出身，当年就不会将你留在府邸，更不会在皇上面前替你求太医院的缺。”
霍长枫浑身微震，有些愕然地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