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溪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阴暗逼仄的下人房内的。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冷得厉害。
屋里没有烛火，她只能借着熹微的月光将双腿放在榻上轻轻按摩。
孕后期腿肿得厉害，指腹刚落上去，皮肤便凹下去一大块，腿骨上的伤口被撑成暗红色。
那是当初被流民围殴时留下的。
一年前，沈怜溪大病一场，醒来时身边除了一只破旧的蓝布包，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至今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流落到边疆的。
只记得那天也是这样大雪纷飞，她饿极了，偷偷溜到流民窝棚后边，打算偷一口稀粥果腹。
刚摸进去就被几个大汉抓个正着。
她怕极了，破碗举过头顶，哆嗦着缩在角落里道歉。
粥稀碗破，颤抖中粥水滴滴答答浸湿她单薄的衣衫。
布料贴在身上，玲珑起伏的身材一览无遗。
“大哥，我认得她，是个孤女，没人要的。”
领头的抢过碗蹲在她面前上下逡巡：“哦？那不如跟了我，保证你顿顿有饭吃。”
他伸手在她胸前狠狠抓了一把，狞笑着来搂她的腰。
沈怜溪受惊大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抢过碗砸在他头上，起身就跑。
那领头人是流民中有名的地头蛇，从未吃过这样的亏，当即下令，几个人乌泱泱地追了出来。
周围的流民不明就里，只听到有人喊抓贼，一股脑全都涌上前。
去路被毒死，那些人很快追了上来。
沈怜溪无路可逃，捡起只木板闭着眼睛乱挥：“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领头人捂着冒血的脑袋狠啐一口：“贱人，不识抬举。兄弟们，赏你们了。”
木板被夺走，几只大手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将她推挤向旁边的草垛。
刺啦—
本就单薄的衣衫被扯成几片，只留下件白色肚兜挂在脖颈上摇摇晃晃，堪堪遮住身前的春光。
这一幕愈发刺激到那些流民，他们怪叫着扑向她。
直到今天沈怜溪还记得，在她彻底绝望，无助地闭上眼之前，凌厉的寒光擦耳而过。
“住手。”
霍修谨大胜归来，黑色战袍的衣角还有鲜血未干。
他挽住缰绳，浴血奋战的高脚白马撞开流民群，昂首阔步走向草垛。
沈怜溪双臂环胸，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嗖—
微风拂过。
宽大的袍子自上落下，不偏不倚盖在她身上，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沈怜溪不是没想过，她身份如此卑微，哪里配高攀镇北将军？
所以起初她只想留在他身边，做一个粗使的婢女，给他当牛做马回报的救命之恩。
是他说，他想娶她，他会一生一世对她好。
是他说，他看中的是她这个人，无关乎她的家世门第。
她信了。
她以为他是真心的。
她以为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原来，她不过是他来了兴致，打发时日的工具而已。
和那些猫儿狗儿一样，高兴了便抱在怀里哄，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
甚至连她的孩子他都可以轻而易举送给旁人。
胸口的火憋得沈怜溪难受。
她抄起手边做到一半的虎头鞋扔出去。
砰—
鞋砸在门上，拉开条缝，冷风直灌，明黄色的烛光从外面晃进来。
“公子，请。”
沈怜溪探出半截身子，一眼看到白袍撩起半扇，霍修谨迈着四方步入内。
屋里太黑，他没留意，虎头鞋被踩扁，又被人用脚随意扒拉到角落里。
打灯的人将烛台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蜡烛噼噼啪啪烧了半晌，只点亮了霍修谨身边一小块地方。
他背着双手，站在光里，长袍雪白，身量笔挺，炯炯有神的眼睛虽不似读书人温润，却蕴着股睥睨一方的傲气。
意气风发的样子和一年前毫无差别。
可沈怜溪却觉得他陌生得她根本不敢认。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
霍修谨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下：“愣着做什么？没看到我回来了吗？”
沈怜溪顿了一瞬。
他出身名门，是个讲规矩的。
在边关时，人人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唯有她即便不讲规矩地胡闹，他也会纵容几分。
指甲陷入掌心内。
沈怜溪提醒自己：这不是在边关，他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撑着发胀的腿，她缓缓站起身，恭恭敬敬屈膝行礼：“恭迎将军回府。”
回京两日了，为了给她惊喜霍修谨特意让人瞒着。
还以为她看到他会和从前一样，小鸟儿似地扑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左左右右地蹭来蹭去。
不是像现在这样，刻板冷漠，没点活人气。
霍修谨心里烦躁，冷冷地嗯了声，也没叫她起来，顺势走进屋内，坐在榻上：“你在府里半年规矩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半年磋磨，沈怜溪早就学会如何乖巧顺应，才能少吃些苦头。
她依旧拘着礼，跟随他费力地转过身：“多谢将军夸赞，都是妾份内之事。”
霍修谨额角轻跳，盯着她的肚子问：“瞧你这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些，胎像可还稳？”
他这是信了柳氏的话来试探她吗？
便是已经认清了他，沈怜溪心头依旧忍不住发颤，抬眼猛地看过去。
晶亮的眸子里荡起抹殷红，满是委屈，倒是有了几分边关时的娇俏。
霍修谨轻啧，拍拍榻沿示意她过去，转了话题：“这几日府里有喜事，我要忙顾不得你，今夜特来瞧瞧你。”
沈怜溪挪到榻边，没坐，轻声询问：“是何喜事？”
“我要娶相府千金。”
霍修谨语调平和，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沈怜溪抿唇望向他，盼着他能多说几句。
说他是被逼无奈，说他心里念着的人只有她。
哪怕只是骗骗她也好。
可他没有。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按在身边坐定：“等惜月过了门，我便抬你为妾。”
眼泪终究没忍住，‘啪嗒’夺眶而出。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他从未想过娶她。
自始至终，她在他心中只是个妾。
不对。
也许是因为她的肚子，她才破格成了妾。
否则，她只是个暖床婢女而已吧。
这一晚霍修谨是在沈怜溪屋里睡的。
他习惯了边关苦寒，丝毫没察觉她屋里又冷又破，根本不适合孕妇养胎。
非但如此，他甚至觉得，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睡了这半年来最安稳的觉。
可沈怜溪却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