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崩?”
“怎么了?”
“月亮是什么颜色的?”
“……哈?”
少年转过头看向安提,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
安提没有解释,只是抬头望向天空。
……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月亮是红色的。
红月悬挂在夜空,被更加深沉的漆黑包裹,月光将宫殿的走廊与地面染成绯红。
那时的我总是很害怕月亮。
我会躲进陛下的宫殿,躲到巨大的石柱后方,或者钻进父亲的披风里。
……
后来,漆黑的太阳升起来了。
它取代红月,笼罩了整片土地。
人们不再需要月亮,尽管那轮太阳从来没有带来过真正的光明。
贤者自称无所不知,王子却总是缄默不语。
有天,父亲找到了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疯了。”
父亲这样对我说道。
我当时没有听懂。陛下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疯呢?
不对,陛下一直都是疯的!
父亲只望向宫殿上方那轮漆黑的太阳。
我问乌鸦叔叔,乌鸦叔叔扶了下单片眼镜。
姑姑很生气,说父亲不应该跟我说这些。
神子叔叔则手握十字,望着远方。
……
再后来,父亲也疯了。
……
安提看见他独自一人走在已经沦为废墟的宫殿里。
最开始,宫殿周围还是漆黑的岩壁与不见天日的深渊。
“古国黑日落,明珠失其光。”
安提忘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踏过布满碎石的道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中不断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安提来到宫殿最深处,他重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已经不是漆黑的岩壁。
残破的宫殿不在深渊之下,而是坐落在山峰之上。
绯红的月光穿过云雾,照亮了倒塌的石柱与墙壁。
前方是镶嵌黯淡黄金宝石的巨大石椅,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
王座上没有坐着任何人。只有一轮漆黑的太阳。
不洁的太阳,污秽的太阳。
太阳表面不断向外流淌着黏稠的阴影,缓慢覆盖王座与周围的石阶。
安提站在原地,仰头望向祂。
自己来到这里寻找的究竟是陛下.......还是父亲?
下一秒,安提眨了下眼睛。
王座上的漆黑太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相互纠缠的虫子。
那些虫子的身体紧紧挤在一起,不断蠕动、吞噬与分裂。
它们沿着王座爬向地面,钻进周围的石砖与墙壁。细小的摩擦声迅速填满整座宫殿。
安提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所有虫子同时停止蠕动。
紧接着,它们像是发现了安提的存在,一同调转方向。
下一秒,无数虫子顺着石阶爬下王座,朝他所在的位置涌来。
安提转身想要逃跑。
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塌陷,他的身体随之向漆黑深处坠去,越来越多虫子爬上他的手臂。
就在其中一条虫子快要钻进他的眼睛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大哥哥,醒一醒。”
似乎有一双很小的手,正在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大哥哥,大哥哥,醒一醒!”
……
……
安提猛地睁开眼睛,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挡在自己面前,身体也向后缩了下。
安提花了几秒钟平复呼吸。
“大哥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那个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
安提转过头,在黑暗中看见一道矮小的轮廓,他抬手揉了下额头,随后点点头。
“算是吧。”
安提重新打量四周,周围没有任何光亮,空气里带着阴冷。他感觉自己正靠着一面石墙,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地面。
安提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比刚才的噩梦强上多少。
梦里我还有个疼我的父亲呢!现实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母。
只有个脾气死坏的人偶……
残留的困倦依旧盘踞在灵魂深处,好在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无法抵抗的感觉。
安提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将自身灵性汇聚到双眼附近。
过了几秒,安提重新睁开眼睛,眼前的黑暗迅速褪去。石墙与地面的轮廓变得清晰。
紧接着,更多事物出现在安提视线中。他发现自己在一间十分宽敞的......墓室?
眼前一排石碑整齐摆在墓室中央,每块都刻着死者的姓名、出生时间与死亡日期,下方还记录着他们生前的家庭情况。
两侧的墙壁分布着许多方形凹槽,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盒,盒前放着花束,还有一些摆着武器、盔甲或者军章。
“西风大教堂的地下墓室……”安提很快认出了这里。
“大哥哥,你的眼睛亮起来了。”刚才的声音再次传来。
安提寻声望去,眼前是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他比安提矮了许多,身上穿着十分普通的蒙德服饰。
“你是谁?”安提扶着墙壁站起身,向旁边挪开半步,“还有,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睡觉?”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看不出来吗?”他故意将声音压低,原本空灵的嗓音略显阴森,“大哥哥,我是一个幽灵啊……”
“……哦。”
安提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了大半,“那没事了,原来是幽灵。”
安提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刚才还以为,西风教会私底下囚禁了这个小男孩,对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是幽灵的话就好。
安提没有继续理会小男孩,而是走到墓室入口,厚重的石门此时已经完全闭合。他双手抵住门面,向前推了几下,可那扇石门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安提又摸索了一阵,很快发现门的开关位于外面。
“难道西风教会连间正常的监狱都凑不出来吗?”安提忍不住抱怨道,“居然把我关在墓室里。”
“大哥哥,你是坏人吗?”小男孩好奇地跟了过来。
“目前还有争议。”安提向后退了一步。
奇怪的是,西风骑士团不仅没有把他关进监狱,甚至连随身物品都没有搜走。与其说是关押,倒更像是把他暂时收监。
安提猜测,他毕竟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在至冬方面作出回应以前,西风骑士团大概不会轻易对他做什么。
估计骑士团很快会联系歌德大酒店,就他的问题进行交涉。
安提召唤出【笔记】。书页快速翻动,最终停留在记录着骑士团总部上方锚点的那一页。
安提伸出手,按在书页上。
……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提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确信距离他上次传送,还没有过去四十八个小时。
“我在这里睡了多久?”安提回过头,询问一直跟在身后的小男孩。
“大概几个小时吧。”小男孩想了一会儿,“他们把你抬进来以后,你就一直在睡觉。”
“这样啊……”安提重新看向【笔记】。
按照小男孩的说法,距离传送能力恢复,大概还有十几个小时。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他只需要在墓室里耐心等待。等限制结束以后,便可以直接通过【笔记】离开。
可安提冷静下来后,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至冬方面在发现自己被西风骑士团扣押后,肯定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但被人捞出去的话,那就坐实了愚人众涉嫌盗窃天空之琴。
虽然从那位雷莹术士来看,【女士】大概确实有这个意图.....
可说到底,安提去偷天空之琴是受那位枢机卿的委托,如果他能够证明这点的话,可以在之后谈判上给愚人众与至冬方面提供更多筹码。
也能稍微降低某人未来对他的口头攻击程度......
然而,安提几乎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被卡尔文设计的。可什么都不做,就等于将所有解释权都交到了卡尔文手中。
至少他必须先弄清楚,那位枢机卿阁下究竟在搞什么鬼。最好还能找到一些足以证明卡尔文自己也在危害蒙德的证据。
至于应该从哪里开始调查……
安提抬起头,环视这间地下墓室,之后又打量眼前的小男孩。
他很快产生了一个猜测:这可能就是派蒙此前在墓室里看到的那个孩子。
安提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回归地脉?”
“回归地脉?”小男孩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是……”安提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其他幽灵都去了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小男孩摇摇头,“从我醒来以后,就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
“……”
“大哥哥。”小男孩忽然反过来问道,“你不怕幽灵吗?”
“幽灵有什么可怕的?”安提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墓室另一侧,重新靠着墙壁坐下,“我天生就可以看见幽灵,早就习惯了。”
他说到这里,又稍微停顿了一下。
“呃,只要别当场变成【狂猎】就行。”
“狂猎……”小男孩歪了下头,“你说的是那些头上着火的叔叔吗?”
“啊?”
“就是没有脑袋,脖子上面还在着火的叔叔。”小男孩伸手比画了一下,“他们穿着骑士团的衣服,有些身上还带着剑。我见过很多哦。”
“你说在这里?”安提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
“嗯。”小男孩点点头,“他们身上的火看起来很吓人,我一般都会躲起来。”
“躲到哪里?”
小男孩转过身,指向墙壁凹槽中的一个小木盒。
“躲回自己的骨灰盒里。”
“……”
“那些叔叔会跟着枢机卿叔叔一起离开。”小男孩继续说道,“爸爸也跟着他们,他头上也有火了。”
安提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他思索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提米呀。”
“……”安提顿时愣在原地。
他缓慢转过头,看向小男孩刚才指过的木盒。木盒下方放着一块不大的石牌,上面刻着一个十分熟悉的名字:提米。
旁边还摆着一块鹅卵石。
“怎么了?”提米有些疑惑地问道,“大哥哥认识我吗?”
“……听说过。”安提没有说明自己究竟从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我还认识你的朋友们......”
“鸽子们?”提米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它们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安提回答,“至少比我现在好。”
听到这个答案,提米露出了笑容。
安提却没有跟着笑。
鸽群送来了鹅卵石,温迪送来花。之后他参加晨祷撞上龙灾,又跑到地下墓穴见到天空之琴,遇上狂猎,偷琴暴露身份,最后卡尔文偏偏将他关进这里,遇上的还是提米?
若说这些事情全都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吧?
从安提来到蒙德开始,仿佛是有人刻意设计,推动着他经历这些怪事。
......
“你刚才说,那些头上冒火的叔叔会跟着卡尔文离开。”安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重新问道:“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提米抬起手,指向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壁。
“就是那里。”
安提走到墙边,将灵性重新汇聚到双眼。
原本完整平滑的墙面,出现了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那些线条很浅,彼此之间没有规律,还有不少痕迹互相重叠。
安提伸出手,用指尖沿着其中一条线缓慢划过。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泛起微弱的光芒。可当安提停下动作后,那些光芒很快便重新黯淡下去。
安提又换了几条线尝试,光芒却总会在中途熄灭。
安提在内心有了猜测:看来,只有按照正确顺序画出某个完整的符号,才能打开藏在墙壁后方的东西。
“提米。”安提回过头,“你以前有没有看见过卡尔文在墙上画什么?”
提米走到墙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嗯……我记不太清了。”
“再想想。”
“好像有一只眼睛。”提米用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下面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线。”
“眼睛?”
“对。”提米点点头,“但是那只眼睛没有瞳孔,看起来有点奇怪。”
安提重新看向墙面。
“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下面是许多杂乱的线条……”
听完提米的描述后,两个本不在安提记忆里的词语,突然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无瞳之眼……”
“和扭曲之线?”
安提下意识抬起右手。他没有认真思考这些知识究竟来自哪里,凭借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将灵性集中在指尖。
一道微弱的光芒随之落在墙面。
安提首先画出了一只横向张开的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内部只有一片空白。
随后,他又在眼睛下方勾勒出一条条互相缠绕的线。
那些线条如同生长在一起的荆棘,向外分岔,又重新交汇。
“在神秘学里,它们分别象征着‘隐秘’和‘变化’……”安提一边绘制,一边不自觉地低声说道。
当最后一条扭曲之线与前方的痕迹连接时,墙上的所有图案同时亮了起来。
下一秒,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眼前完整的石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灰尘从砖石间簌簌落下,缝隙则向两侧不断扩大。
没过多久,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石制楼梯便出现在安提面前。
冰冷的风沿着台阶向上涌来。
里面没有任何光亮,楼梯一路向下延伸,难以看清尽头。
安提站在入口前,脸上没有多少喜悦。相反,他的灵性直觉突然向他发出极为强烈的危险预警。
这时,他的耳边响起某种噪音,像是生锈的铠甲正在地面上缓慢拖动。
安提转过身,只见紫黑色雾气突然从墙壁凹槽中的木盒里渗出,沿着地面向墓室中央汇聚。原本安静摆放的骑士团铠甲也开始轻微晃动。
紫色火焰从其中一件铠甲的领口升起。
随后是第二团、第三团……
一些穿着西风骑士制服的身影,从石碑与墙壁之间缓慢走出。他们全都没有头颅,脖颈上燃烧着紫色火焰。
“狂猎……”安提终于知道,提米口中的“很多”究竟有多少。
那些狂猎最开始似乎没有注意到安提,只是毫无目的地在墓室里移动。铠甲碰撞的声响不断传来。
除此之外,安提还听见了某种含糊不清的低语。那声音像是从空荡的铠甲内部传出,又像是紫色火焰燃烧时产生的声响。
“救……”
几十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墓室里不断回荡。提米明显被眼前的画面吓住了。
“躲起来!”安提立即提醒道。
提米回过神,身体很快化作淡白色的光芒,钻进了放着自己骨灰的木盒。
安提几步冲到墙边,一把抱起提米的骨灰盒,又顺手拿走了摆放在旁边的鹅卵石。
这时,那些狂猎已经彻底发现了他。它们同时朝安提所在的方向转过身体,紫色火焰随之剧烈晃动。
安提将骨灰盒夹在左臂下方,转身冲进刚刚开启的暗门。
身后的石墙也在此时开始闭合。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靠近,一只覆盖着铠甲的手穿过门缝,试图抓住安提怀里的木盒。
安提立即侧过身体,与那只手掌擦身而过。石墙合拢,狂猎的手臂被挡在外面,墓室里的嘶吼与求救声也随之变得模糊。
幸好灵体变成狂猎后会拥有一定实体,否则石墙根本挡不住它们。
安提抱着骨灰盒,沿着台阶向下跑出一段距离。
“大哥哥……”
提米空灵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我们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安提如实回答。
在他们前方,向下延伸的石阶依旧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