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既白指下的井栏裂开一道细纹。
石屑落进积水,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双握过刀、撑过火梁的手,骨节已压得失去血色。
沈乌衣没有看他太久。
头骨内侧的痕迹颜色焦黑,周围却有一圈细密骨质增生。他用银针刮过边缘,针尖带下一点灰褐骨粉。
“不是死后刻上去的。”
裴照盯着那两个字:“骨头都烙穿了,人活着怎么受得住?!”
“颅盖被打开时,他还活着。”
沈乌衣将灯挪近。灼痕边缘长出极薄的新骨,说明伤后至少存活数月。烙具被烧得通红,从额骨内侧压下,“阿白”两个字便被藏进无人能看见的颅腔。
除非死者被剖开头骨。
“这人受过开颅刑。”沈乌衣的银针停在第二个字上,“烙印并非为了给外人看,更像死者或施刑者留下的指向。”
“皇族旧刑中没有这一条。”萧既白终于开口,声线比井水还冷。
“私刑不会写进律法。”
沈乌衣把颅盖复回原位:“先确认头骨与无头尸是否属于同一人。”
尸骨被迅速送回镇妖司。铜柜开启后,沈乌衣先比对寰椎断面,再测量枕骨髁与颈椎关节。
两道切口缓缓贴合。
左后方斜劈留下的缺损、二次磨削造成的细槽,全部一致。
“头身相合。”
裴照吐出压在胸口的那口气:“无头皇骨总算完整了。若额骨里的字指向王爷,此人会不会是昭王?”
沈乌衣没有回答,先撬开死者上下颌。
左侧第二颗臼齿向内倾斜,牙根曾经发炎,死者生前长期用右侧咀嚼。牙面磨损比身体骨龄更重,齿龈骨还有一道旧时穿孔。
他又将西阙门石匣里的七颗牙逐一取出。
其中编号为三的牙齿恰好能嵌入缺口,牙根与齿槽严密吻合。
“第三颗属于死者。石匣里的七颗牙,确实是路标的一部分。”
萧既白翻开昭王旧档:“皇兄幼时换牙后,每年都有齿档记录。”
宗室子弟自七岁起留齿形拓印,以备灾祸后辨认身份。昭王齿档上,左侧臼齿排列整齐,没有倾斜,也没有穿孔旧伤。
沈乌衣继续检查头骨。
“死者颅缝闭合程度与躯干相符,死亡时至少四十岁。昭王即便活到边地疫病那年,也只有二十五岁。”
牙形不合。
骨龄更差出十余年。
他取来先前记录的旧伤图:“无头尸左手掌骨断过,愈合时出现轻微旋转。第五根肋骨也有陈旧裂伤,受伤时间至少在死前十五年。”
昭王的宗室医案里没有这些记录。
裴照将昭王档册合上:“又有人借昭王的名字遮掩真正死者。”
“石匣留下昭王笔迹,十二名囚徒被迫念昭王未死,连西阙值守牌也写着昭王离宫。”沈乌衣把三份证物并排放下,“每条线都把我们往昭王身上引,可一碰到骨头便对不上。”
有人刻意把昭王塑造成唯一答案。
真相却藏在比昭王年长的宗室里。
萧既白坐在长案另一端,额骨上的“阿白”正对着他。他沉默片刻,将腰间一枚玄色钥匙解下,放到案上。
“开宗室齿档库。”
守档宗官面色骤变:“王爷,齿档记有宗室隐疾、旧伤,连陛下也不可随意调阅。若全部开库,恐损皇族体面!”
“体面已经被装进骨匣,泡在井底了。”
萧既白将钥匙推过去:“从先帝同辈查起。年龄四十以上,有左手旧折、第五肋伤者,逐一核验。”
宗官仍想阻拦,萧既白的目光压过去:“额骨里刻的是本王乳名。若有人要查的皇族隐私,首先便是本王的。开库!”
铜门在众人面前开启。
一卷卷齿档被搬上长案。沈乌衣不看姓名,先按年龄排除,再比对齿形与旧伤。灯油添到第三次时,裴照从最底层抽出一卷落满灰尘的薄册。
纸签上写着宁王萧承晦。
先帝胞弟。
档册展开,第一张齿形拓印便让老宗官变了脸色。左侧臼齿内倾,齿根曾穿孔排脓,与头骨分毫不差。
医案中另有两处旧伤。
十六岁坠马,左手掌骨折断。
二十三岁遇刺,第五肋骨受损。
年龄、牙形、肋伤和手伤全部吻合。
沈乌衣将死者第三颗臼齿拓在薄纸上,与齿档重叠:“无头皇骨是宁王萧承晦。”
房中只剩纸页翻动后的余响。
宁王在十五年前就被宣布病逝,丧仪完整,宗室百官皆曾吊唁。档案记载,他的遗体封入金丝楠棺,葬在西郊皇陵。
裴照看向铜柜:“若宁王一直葬在陵中,这具骨头是谁?”
“若眼前这具是真的,陵中那具便有问题。”沈乌衣封好齿档,“开棺验骨。”
“不可!”
闻太素带着钦天监祭官跨入石屋,拂尘重重扫上门框:“宁王陵三年前由本监主持迁棺,棺椁、封土与镇魂仪式均有记录。如今只凭一具来历不明的骨头,便要惊扰先帝胞弟的陵寝?!”
“正因你主持过迁棺,才更该验。”沈乌衣看向他,“若棺中人是真的,宁王旧伤自然对得上。若对不上,三年前抬进皇陵的是什么?”
闻太素挡住齿档,袖间檀香压不住额角渗出的汗味。
“皇陵关系国运,擅开必遭天谴。沈乌衣,你担得起吗?!”
“我只担证据。”
沈乌衣将宁王齿档递给萧既白:“开棺文书由王爷签,我来验。若真有天谴,也该先落在我们头上。”
萧既白接过齿档,直接在调令上盖下王印。
鲜红印泥尚未干透,门外便传来凌乱脚步。皇陵守卫撞开人群,甲片歪斜,膝盖重重砸上石阶。
“王爷,国师,宁王陵出事了!”
他喉咙里全是奔跑带出的血腥气,嗓音劈得变了调。
“墓门昨夜自行打开,棺材……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