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亘爻把钢卷放回原位还没多久，成品仓库的大灯忽然全亮了。紧接着仓库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男一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两人年纪都不大，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正装，步子不紧不慢。王亘爻打量了他们几眼心里顿时有了数，这俩绝对不是保安。
男人走到他跟前，上下扫了他一圈：“身份证？”
“？”王亘爻一时没接上趟。
旁边的女人换了个问法：“身份证带了吗？”
“没带。”
“也行。”男人垂眼瞄了下掌心的终端，“人脸已经识别出来了。王亘爻，二十五岁，天朝公民，籍贯锦州省西岭市，没错吧？”
王亘爻沉默了一瞬：“……没错。”
现在他百分百确定，这俩绝对不是保安了。
女人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明早九点到这个地方报到。”
王亘爻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只印着一行地址和时间，不由得抬起头：“我还能回家？”
男人似乎觉得这问题很莫名其妙：“不然呢？”
“我这不算擅闯厂区？”
“算。”
“那你们不抓我？”
男人瞥了眼旁边那卷大钢卷：“你要真打算偷钢卷那也归派出所管，轮不到我们抓。”
王亘爻敏锐地捕捉到了盲点：“轮不到你们？”
男人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个证件，翻开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封皮上三个烫金大字格外扎眼：天枢局。
王亘爻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什么单位？”
女人在一旁公事公办地解释：“天枢局。全称tian dynasty metahuman Affairs Administration。国家负责超凡事务与异能者管理的专门机构。还有疑问吗？”
王亘爻的关注点却诡异地跑偏了：“你为什么突然飙西陆语？”
女人也怔了一下：“你不是硕士吗？我以为你听得懂。而且西陆语全称听着更直白。”
“确实挺直白。”王亘爻把那串词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异能者？”
“明天自然有人给你科普。”女人显然没打算在这儿给他上夜校，“你只管记住九点前到就行。”
“哦。”
王亘爻老实点头。表面上接受得波澜不惊，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码事。
看来钢厂这张地图以后是彻底刷不了了。头一回夜探就撞上了国家特殊部门，这要再多来几趟，搞不好人家能直接给他办张VIp年卡。
男人已经转身准备走人，迈了两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偏头对女伴说：“我就说蹲这种地方管用吧？这都今年第几个了？”
“第三个。”女人账记得很清，“自从网上那个什么‘业界规矩’火了之后，新觉醒的力量型十个有八个爱来搬钢卷。”
王亘爻：“……”
他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那个梗不会就是你们发到网上的吧？”
前面两人齐刷刷回头看他。
“那倒不至于。”女人说，“我们也是后来才发觉这梗一出，各地钢厂简直成了野生力量型的诱捕器。”
男人顺口补了一刀：“主要是钢卷上自带计重标签，省事。”
王亘爻默默瞥向旁边钢卷上那串白漆喷涂的大字。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这天夜里王亘爻翻来覆去基本没合眼。
大白天刚被通知是道尊转世，后半夜又冒出来个收编异能者的国家机关。短短十来个钟头，他这二十五年兢兢业业攒出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愣是让人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回。
以至于第二天一大早他干脆提前出了门。
西岭市公共安全研究所。
王亘爻杵在大门口端详了半天，又掏出兜里的纸条核对了一遍。
门牌号没对错。
他原先还以为像天枢局这种神秘组织，怎么也得藏在那种窗户常年拉死百叶帘、门口杵着荷枪实弹警卫的暗黑大楼里。结果打外头看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牌科研院所。
看样子这部门挂靠的马甲还挺接地气。
王亘爻登记完身份证进门，前台很快叫来一名工作人员。对方也没多废话，核实完身份便领着他拐进了旁边一部电梯。
进门，滴卡。
王亘爻扫了眼按键面板，最高十六层，最低负三层。
奇怪的是，那人刷完卡后，连一个楼层键都没按。
几秒钟后失重感传来，轿厢开始下沉。
b1，b2，b3。
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到b3后根本没停，电梯还在继续往下坠。
王亘爻瞅了瞅那排已经亮到底的按键，又偏头转向旁边的领路人：“你们这儿的负三层是不是稍微深了点？”
对方笑了笑：“马上就到。”
又过了大约十秒，轿厢终于稳稳刹住。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天枢局真正的内部基地瞬间进入视野。
这地方的画风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说像医院吧，满眼都是惨白的墙面和急救监护设备；说像工业实验室吧，隔着防爆玻璃又能瞅见成片叫不出名字的大型精密仪器；可走廊间那几道厚重的气密隔离门和密集的广角探头，还有明显加装了防爆衬板的墙体，又透着股军事堡垒特有的肃杀味。
套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行色匆匆，没谁多拿正眼瞧他这个生面孔。
王亘爻跟在后头走了一截，到底没憋住：“那个，我不会被解剖吧？”
迎面走来的一名白大褂刚好听见这句。
那人刹住脚步扫了眼他胸前的临时访客牌，一本正经地回答：“放心，咱们是法治社会，不会解剖活着的本国公民。”
王亘爻脚下一顿：“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里的限定词有点危险？”
白大褂推了推眼镜，似乎也品出点不对味来，严谨地补了一句：“原则上也不会解剖活着的外国公民。”
王亘爻听完更不放心了。
他特别想再确认一下：重点是这个吗？要是遇到特别稀罕的样本，你们会不会为了满足解剖条件给人弄死？
不过掂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王亘爻觉得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比较惜命。
领路的工作人员在旁边宽慰道：“别多想，我们是正规国家机关，不是电影里的疯狂科学家。”
王亘爻姑且信了。
紧接着，他签完一份免责条款堪比生死状的知情同意书，转头就被塞进了一个布满机械臂、贴片传感器和未知探头的半封闭金属舱。
王亘爻环顾了一圈四壁的冷硬机械。
刚才那句“不是疯狂科学家”的含金量正随着舱门的关闭呈断崖式下跌。
单向玻璃外头，几名研究员捣鼓了一通控制台，忽然有人用内线麦说了句：“算了，先给他喝口水吧。”
舱壁侧面嗡地探出一条机械臂，托盘上还真稳稳当当端着一杯清水。
王亘爻：“……”
搁现在这个场景里，机械臂就算端过来一杯迷之蓝色药剂他也不会太意外。
他端起杯子凑近闻了闻。无色无味，看着确实就是普通的水。
王亘爻天人交战了几秒，寻思着来都来了，真是毒药也只能认栽，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玻璃外头的研究员盯着监控屏愣了一下。
主控台前的人俯身核对参数，旁边立刻凑过去好几颗脑袋。
王亘爻被外头的阵仗搞得一头雾水，刚想张嘴问，舱室正前方的地板忽然滑开，升起一根焊死在液压底座上的粗重金属横杆。
广播里传出毫无感情的指令：“双手握杆往上提拉。尽全力。”
得，感情正菜现在才上。
前面那杯水八成真是用来让他放松一点的。
王亘爻走上前，双手攥住金属杆往上一提。
起初还很轻，随后底座传来的液压阻力开始成倍往上翻。
不过这点涨幅落到王亘爻手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负担。他瞧不见后台的具体读数，只能透过玻璃观察外头那帮白大褂的脸色。
刚上手那会儿，外头还是一派岁月静好；拉到一半，前排有人猛地抬起了头；再继续拉，做记录的干脆停了笔；等他又往上提了一截，后排直接有人哐当一声带倒椅子站了起来。
王亘爻心里立马门儿清了。
见好就收吧。
他当即绷紧腮帮子，五官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狰狞，两条小臂也配合着打起摆子，最后演足了力竭脱手的戏码，喘着粗气把横杆放回卡槽。
玻璃外头几个人面面相觑，王亘爻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见。
第二项测的是体表防御，手段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拿根针扎大腿。
合金针头极细，尾端却顶着一整套精密推进器，能按毫牛级别持续往上加压。
王亘爻老老实实坐在测试椅上，眼睁睁看着那根寒光闪闪的针尖抵住自己的大腿皮肤。初段加压毫无知觉，推进器嗡嗡作响地继续加码，腿上还是跟被蚊子落了一下似的。
玻璃外头的研究员又坐不住了。
操作员率先停了手里的活计，死死盯住特写屏幕。没两秒，旁边第二个人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紧跟着是第三个。到最后，连隔着好几排工位压根不归这组管的研究员都乌泱泱全凑到了显示屏跟前。
王亘爻被那十几双发绿的眼睛盯得心里直发毛。
这是不是正常情况下早该扎进去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忽然觉得腿上传来极其轻微的一点刺痛。
针尖终于破皮了。
一粒极小的血珠刚冒头，液压针头瞬间触发保护机制，嗖地缩了回去。
王亘爻垂眼瞅了瞅大腿，上面只留了个不拿放大镜都找不着的浅白红点。
再往外看，玻璃后头的一屋子白大褂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寂。
王亘爻也跟着一块儿装哑巴。
实践证明，刚才举铁时留了一手绝对是他本世纪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后头的流程总算回归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神经反应、冲刺爆发、动态视力、高频听力、前庭平衡，外加一堆王亘爻连名字都听不懂的奇葩科目。外头的人绝口不提实时数据，他也乖巧地不去多嘴，只要瞄见哪个白大褂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他就立刻开演。
一上午兵荒马乱地折腾下来，全套体检总算宣告结束。
王亘爻重新套上外套，在休息室干坐了二十来分钟，一份刚出炉的初评报告便递到了他手里。
他垂下视线扫过纸面。
力量：A（可能更高）
速度：b
反应：c
身体强度：S
视力：E
异能强度：F
再往下还有听觉、耐力、细胞代谢率等一大串细分指标。
王亘爻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视线忽然在倒数第二行卡住了。
耐毒性：有。
他猛地抬起眼皮：“耐毒性是什么时候测的？”
送报告的研究员努嘴指了指隔壁测试舱：“刚进门那会儿，给你喝的那杯水啊。”
王亘爻沉默了两秒：“你们还真给我下毒了？”
“测试剂量对人体百分之百无害，正常人喝下去顶多也就是面部毛细血管短暂扩张，脸红个十来分钟。”
王亘爻恍然大悟：“酒精？”
研究员像看文盲一样看着他：“哪个告诉你酒精对人体百分之百无害的？”
“……”
“我翻过你的档案，高中生化和物理不都学挺好的吗？”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那是局里专门针对毒素抗性研发的惰性有机化合物，标准剂量下零细胞损伤，半衰期不到二十分钟。”
王亘爻依旧觉得自己进门前对这帮“正规国家机关”的信任多少还是给得太草率了点。
他决定翻过这杯毒水不提，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报告单上。
很快，他的手指点在了主评级的最后一行。
异能强度：F。
“这项是个什么意思？”
“哪项？”
“异能强度F。”王亘爻指给对方看，“很低吗？”
研究员扫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差不多。”
“具体有多低？”
“也就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