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青石板街面流动,像一层惨白的裹尸布。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粘稠得能堵住喉咙。
林尘站在被烧得只剩半截门框的自家铺子前,背脊挺得笔直,左手却攥着那柄用破布缠裹得严实的无名锈剑,指节捏得发白。
杂役登记处设在城西唯一还算完好的望楼底层。
几张缺腿的桌子用碎砖垫着,十几个和他年纪相仿、面色灰败的少年男女挤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群失了魂的傀儡。
陈管事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抿着茶,眼皮偶尔抬起,目光扫过人群,
最终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林尘……或者说,落在他怀里那裹剑的布包上。
“名字。”
桌前执笔的是个干瘦的青云宗外门弟子,头也不抬。
“林尘。”
“家住何处?”
“西街,林家药材铺。”
“还有活口吗?”
林尘的呼吸滞了一下。
“……没了。”
那弟子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在面前那本厚厚的、浸着暗褐色污渍的名册上,用朱笔划了一道横线。
林尘的视线钉在那名册上。
他看见自家那一栏。
“林战,苏婉,林小鱼”
三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用朱砂勾勒的叉。
那红色鲜艳得刺眼,像刚刚凝固的血。
“下一个。”
林尘没动。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请问……尸身……可曾找到?”
“我娘,还有我妹妹……”
执笔弟子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翻动名册后面几页。
“苏婉,女,三十五岁,火海失散,未寻获尸身。”
“林小鱼,女,十一岁,未寻获尸身,列为失踪。”
他念得飞快,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货单。
“失踪者,十有八九是让黑渊里爬出来的东西拖走了,找不回来的。”
“节哀吧。”
林小鱼……失踪。
不是确认死亡。
林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和……一丝微弱到不敢触碰的希冀。
未寻获尸身。
失踪。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怎么,还有牵挂?”
陈管事不知何时已放下茶盏,踱步到了桌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看着林尘,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关切。
林尘回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垂下眼。
“不敢。”
“只是……想问个明白。”
“人之常情。”
陈管事点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他怀中剑柄的形状。
“三日前妖潮来得突然,许多事确实难以厘清。”
“不过,你父亲林战,我记得常替北营采买药材?”
“是。”
“他从前又在军中待过,可曾带回什么特别物件?”
“或者……”
陈管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探寻。
“你家中,祖上可曾传下过什么古旧东西?”
“不一定是兵器,或许是玉佩、铜印、残破的器具之类?”
林尘心中警铃骤响。
他想起血夜里父亲交剑时的叮嘱,想起母亲隔着火海催他快走时的眼神,
想起妹妹小鱼被白尾卷走前那声断在喉间的哭喊。
他用力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悲痛。
“没有。”
“爹只收些寻常药材,家里穷,除了旧药箱和破家具,没什么传家宝。”
“若真有值钱古物,何至于过得如此清苦。”
陈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眼睛里的温和渐渐淡去,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最终,他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太师椅,不再多问。
登记继续进行。
林尘默默退到一旁墙角,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石,目光却再次投向桌上那本摊开的名册。
风偶尔吹动纸页,他借着角度,拼命看向后面。
名册的末尾,纸张陈旧,墨迹也更深。
那里记录的名字不多,但每个名字后面,除了朱砂的叉,还多了一道粗砺、刺目的红笔划痕,像是被人带着强烈的情绪狠狠涂抹掉。
他眯起眼,勉强辨认。
“赵守诚家眷……吴明轩家眷……孙延年家眷……”
都是城防阵修士的名字。
这些名字,连同他们的家眷记录,都被那粗暴的红线覆盖。
人群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林尘默默将怀里的剑裹得更紧,那铁锈的粗糙质感隔着粗布硌着他的掌心,
传来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暖意,与他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们被驱赶着,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准备离开这片废墟。
陈管事与两名外门弟子走在最前。
经过林尘身边时,一阵裹挟着灰烬的风吹过,将陈管事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碎片送到了林尘耳中。
“……翻遍了……确实没有……”
“阵眼核心处除了崩碎的灵石,空无一物……”
“黑渊里……也没有找到‘塔’……”
塔?
林尘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又跟上队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暗红血痂的鞋尖,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跳动。
妹妹小鱼是失踪,不是确认死亡。
名单末尾被红笔抹去的阵修士家眷。
三日前那场毁灭一切的妖潮。
父亲留下、露出一寸新锋却来历不明的锈剑。
还有陈管事那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的试探,以及此刻这低语中提及的、未曾找到的“塔”。
破碎的线索像冰凉铁屑,沉在他心底。
前路是陌生的青云剑宗,怀中的剑沉得不像铁。
陈管事找塔,他怀里有剑;小鱼未死,名册被抹。
两事合,刀在颈。
队伍蹒跚着走出破败的城门,将浓烟与死寂甩在身后。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那便是青云剑宗的方向。
林尘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曾经的家园所在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滚滚浓烟,扭曲着升上灰白的天空。
他转过身,握紧了手中裹着粗布的剑柄。
指尖传来的,是那固执的粗糙触感,以及那一丝错觉般的微温。
雾霭深重,前路茫茫。
名单越冷,他越确信有人抹去了一段经历。
林尘记住空白位置。
进青云山后,他要查出名单的誊写者和封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