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碎石滚过杂役谷的谷口,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林尘握紧了肩上的包袱,里面除了一身换洗的粗布衣,便只有那柄用布条缠了又缠的无名锈剑。
领路的灰衣弟子不耐烦地指了指前方一片低矮的木屋。
“就这儿了。”
“自己找空铺滚进去。”
“明日寅时三刻,剑坪集合,误了时辰,鞭子伺候。”
说完,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此地的晦气。
木屋低矮潮湿,推开门,一股汗臭与霉味混合的气浪扑面而来。
通铺上挤满了人,见他进来,几十道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有漠然,有嘲弄,更多的是的麻木。
他沉默着走到唯一空着的角落,那铺位上还堆着些发黑的稻草。
他刚放下包袱,一个瘦猴似的青年就晃了过来,斜着眼打量他。
“新来的?”
“懂不懂规矩?”
林尘抬眼看他。
“什么规矩?”
“孝敬!”
瘦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进了这杂役谷,就得孝敬刘四爷。”
“吃的,用的,灵石……有什么交什么。”
林尘将包袱往铺位里边推了推。
“我什么都没有。”
瘦猴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抓那布包。
“让爷看看藏了什么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被林尘抓住。
林尘的手看着不算粗壮,却像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一股隐痛钻心。
“我说了,没有。”
林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瘦猴挣了两下没挣脱,脸上挂不住,却也不敢再硬来,只得悻悻抽回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子,你等着!”
“有你好果子吃!”
这一夜,林尘在辗转反侧和压抑的鼾声中勉强合眼,怀里的锈剑硌着他的肋骨,冰凉坚硬。
寅时的谷底还是一片漆黑,寒气刺骨。
偌大的剑坪上,早已站满了睡眼惺忪的杂役。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叉腰站在前面,正是杂役头目刘四。
他目光扫过,众人皆低下头,不敢对视。
“新来的,出来!”
林尘和另外几个新人迈出一步。
刘四走到他们面前,皮笑肉不笑。
“杂役谷有杂役谷的活法。”
“挑水,劈柴,清扫剑坪……活干不完,没饭吃。”
“干得不好,”
他掂了掂手里黝黑的鞭子。
“这就是规矩。”
他的目光落在林尘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随即挪开。
“都滚去干活!”
挑水的水潭在数里外的山涧,山路崎岖,木桶沉重。
劈柴的柴刀钝口,木质却坚硬如铁。
清扫剑坪更是枯燥乏味,偌大的广场需一寸寸打扫干净,不能留半点尘灰。
一天下来,饶是林尘自幼打熬的身体,也感到阵阵酸乏。
更难受的是饥饿。
傍晚分发口粮,每人两个粗面馍馍,一块咸菜疙瘩。
轮到林尘时,分发食物的瘦猴手指一拨,一个馍馍滚落在地,沾满灰土。
“哟,手滑了。”
瘦猴笑嘻嘻地看着他。
林尘看着地上那个馍馍,没动。
旁边一个老杂役悄悄拉了他一下,低声道。
“忍忍吧,明天小心点就是了。”
林尘弯腰,捡起那个脏了的馍馍,拍了拍土,和另一个一起揣进怀里。
他沉默地走回木屋,就着凉水,将两个馍馍咽了下去。
口感粗粝,混着沙土的味道,磨得喉咙生疼。
夜里,他躺在坚硬的铺板上,听着周遭沉重的呼吸和梦呓,怀中的锈剑冰凉。
远处,有一缕极细微的声音顺着风飘来,断断续续,像是金属在极高频率下的震颤,又像是某种哀鸣,自谷底最深的后山传来。
他凝神去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有山风吹过谷口的呜咽。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重活,克扣的口粮,以及刘四那伙人无处不在的刁难。
他沉默地承受,如同山岩,将所有压向他的力量都吞入体内。
只是每晚,那若有若无的剑鸣都会准时响起,牵引着他体内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那柄怀中的锈剑,偶尔也会在鸣响传来时,极轻微地应和一下,震得他胸口发麻。
这晚,他刚啃完半个硬得硌牙的馍馍——这是他今日全部的食物,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刘四带着瘦猴等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屋内杂役顿时噤若寒蝉。
刘四径直走到林尘铺前,目光落在他放在枕边的、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事上。
“小子,听说你进来时,带了点东西?”
刘四拖长了音调,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拿出来给爷瞧瞧。”
林尘站起身,挡在铺位前。
“只是一把旧剑,不值钱。”
“家父遗物,不便示人。”
刘四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狞笑起来。
“在这谷里,老子就是规矩!”
“你的命都是老子的,何况一把破剑!”
“给我拿下!”
几个跟班扑了上来。
林尘身形晃动,避开抓向他手臂的两人,肘击膝撞,动作简洁狠厉,瞬间放倒了两个。
但他终究饿了几日,气力不济,动作慢了一瞬,被另外两人从后面抱住了腰和手臂。
瘦猴趁机一把抓向枕边的布包。
布帛撕裂。
一柄锈迹斑斑、毫无光泽的长剑掉了出来,落在肮脏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身黯淡,甚至有些丑陋,看起来扔在路上都不会有人捡。
刘四走上前,低头瞥了一眼,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呸!”
“还真是个破烂玩意儿,晦气!”
他抬脚,想随意地将那锈剑踢到墙角。
但他的牛皮靴底即将碰到剑身的刹那,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古怪的事情,弯下腰,
凑近了仔细盯着那剑柄与剑身连接处的某些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芒。
他直起身,脸上的嫌弃和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贪婪的审视。
他不再看剑,而是看向被死死制住、却死死盯着地上锈剑的林尘。
杂役谷昏黄的油灯下,刘四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骇人。
他盯着林尘,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笑容。
“这剑……有点意思。”
林尘没有回应,只看清了那人袖口的外门纹样。
一柄锈剑才入谷便惹来留意,说明陈管事认出的东西,远比他嘴上承认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