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邹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病着，不必行此大礼。”
朱常淓愣了下，
很快就明白，这是原身在借口病遁，
不过他也没多跪的习惯，正好借机起身，垂手恭立：“臣恭迎太后。太后一路辛苦，请进府歇息。”
邹太后点点头，迈步向里走。
随行的太监宫女留在仪门外，只有两名贴身嬷嬷跟着。
到了正厅，邹太后落座。
朱常淓在侧首陪着。
两名贴身嬷嬷还有李三德都退到一旁。
邹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没有说话，而是看着窗外的日光。
朱常淓也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先开口的往往是沉不住气的那个。
果然，邹太后等不住了。
“潞王。”
“臣在。”
太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吾.....”她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哽住了。
朱常淓愣住了。
太后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朱常淓跪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
前世在国企里面，
他见过各种场面，
可是这种一上来就在自己面前哭着，
而且眼前这老妇人，还是大明的太后！
“太后.....”朱常淓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他犹豫着，
是不是该按照前世网上说过的，
面对群众，
自己也要跟着哭，或者.....
邹太后摆摆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情绪。
“吾失态了。”她说，声音沙哑，“这一路逃出来，吾.....没在人前哭过。”
朱常淓跪着，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太后是在试探？还是真情流露？
邹太后缓缓开口：“你可知吾为何独自前来？”
朱常淓心头一凛，他本以为马士英几人也会同样来着。
不过如此局势，对他更好。
“臣愚钝，”他俯首，“请太后明示。”
邹太后目光飘向了窗外，似乎是在回忆。
“五月初十，南京传来消息，说北虏渡江了。”
“吾还在宫里等皇上的消息，结果听到，皇上跑了。”
“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连衣裳都没多准备，五月十一就被元辅拉上车。”
“这一路上，吾见惯了人情冷暖，有人嘴上说要护驾，可转头就跑的没影。”
邹太后转过头，看着朱常淓：“可是见惯了又如何，吾老了，吾逃不动了，杭州要是守不住，吾就只能.....”
她没有说下去，眼泪又涌了下来。
朱常淓知道这位邹太后的结局，
她在跟自己还有弘光等人被押送北京的途中，投河自尽！
“太后。”朱常淓开口道。
“臣.....”朱常淓顿了顿，“臣不知道能不能守住杭州。但臣可以对太后说一句，只要臣在一天，就不会让太后落入清军之手。”
邹太后怔住了。
朱常淓话里的诚意，她听的出来。
“你.....”邹太后的声音发颤。
“臣不敢说大话。”朱常淓道，“但臣可以承诺，杭州若守不住，臣当亲率精兵，护送太后南撤福建或出海，臣绝不让太后被清军掳去。”
邹太后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拼命用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常淓跪着，没有说话。
良久，邹太后终于平静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朱常淓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复杂的神色。
“常淓，”她说，声音仍然沙哑，但稳了许多，“吾求你一件事。”
朱常淓俯首：“太后请说。”
“监国。”邹太后道，“你来当这个监国。”
朱常淓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
历史上，太后确实在今天劝潞王监国，
而且确实是“流涕反复劝说”。
但此刻亲耳去感受这段历史，感觉还是不一样。
“太后，臣才德浅薄，素来只知琴棋书画，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监国之位，臣.....实不敢受。”
“论亲，桂藩且在，论长，惠王尚在会稽，太后何不？”
朱常淓作为穿越者，虽说是极其愿意接过这个监国位置，但再怎么说，古代劝进有个三推三让的流程，过年收红包，好歹也得推让几波吧，总不能太后一上门，自己就一口应下。
邹太后摆摆手，打断了他：“这些话，吾不想听。”
她看着朱常汸，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吾不是来跟你客气的，吾是来求你的。杭州城里，宗室之中，只有你。马士英他们闹着要推举别人，吾没理。吾就想问你一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愿不愿意，替吾，替皇上，守住这杭州？”
朱常淓抬起头，看着邹太后。
“太后。”他开口，声音沉静，“臣愿意。”
邹太后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好！好！好！”
朱常淓没有起身，继续道：“太后，臣既受命，有两个不情之请，想求太后允准。”
邹太后点点头：“你说。”
“第一个是关于监国大典，臣建议直接就在王府举行。”
邹太后眉头微动：“为何？”
“清军南下甚急，杭州城内人心惶惶，若是在宫中举行大典，仪仗往来，声势浩大，反让清军细作探知虚实。”
邹太后沉默片刻。
“再者。”朱常淓接着说，“从南京来的文武官员数目也并不多，在宫中更显得.....”
邹太后看着朱常淓脸上流露的尴尬神色，长叹息一声，
她心中略有猜测，但朱常淓已经愿意监国，
她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点点：“依你。”
见邹太后同意后，朱常淓继续说道，“那第二件，监国大典之后，若军情紧急，臣当先赴城楼巡视军务，再入宫朝见太后。”
他看着太后，目光坦诚：“臣主要是怕误了军机，臣想让军民看到监国心里装的是城防，是战事，是他们！”
邹太后久久地看着他。
这个人，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好。”她缓缓道，“吾准了，军情要紧，吾这里，不来也罢。”
朱常淓叩首：“臣谢太后。”
邹太后站起身。
朱常淓连忙起身相送。
邹太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神情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常淓。”
“臣在。”
太后看着他，目光中有期许，也有担忧：“杭州.....守得住吗？”
朱常淓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历史。
杭州历史上没守住。
但自己不是历史上的潞王。
“太后，”他说，声音沉静，“臣不知道守不守得住。但臣知道清军要进杭州，只能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邹太后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她说，“吾记着你这句话。”
送完邹太后，朱常淓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个时辰，
比他在国企开一天会都要累。
自己不仅要掂量着每一句话，还要不断回忆着礼仪。
朱常淓没有直接回到正厅，而是拐到东侧的偏殿中。
偏殿内曾梧还有李三德早已在里面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