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把七年前的阿瓷拉回吊桥。
不是完整的人,只是一段签契影像。
十六岁的女孩站在薄三摊前,衣服湿透,怀里抱着一只装不下骨灰的小陶罐。她不会哭,只一遍遍问:“买到死讯,我就能带我娘走吗?”
薄三那时比现在年轻,算盘也新。
“可以。但你未成年,不能卖脸。”
女孩问:“那怎么成年?”
“把中间两年卖掉。”
女孩没有马上按印。她把小陶罐抱得更紧,问了三个问题:卖掉两年会不会忘记母亲,十八岁以后还能不能把两年赎回,脸若卖了,母亲还能不能认她。
薄三回答得很快。
“记忆不在买卖范围。年岁售出,概不回赎。至于死人认不认脸,不归市场管。”
最后一句引得当年的围观者笑了。十六岁的阿瓷没笑。她低头看了眼陶罐,像是在等怀里的人替她拿主意。
计时香又塌下一截。
负责清理无人骨坛的伙计已推来一辆独轮车,车上铺着黑布,布下碰出骨瓷相撞的轻响。女孩一下慌了,手指在契纸边缘蹭出血。
“我签。”
她不是听懂了,只是看见那辆车离母亲越来越近。
影像里的薄三没有强按她的手。他甚至把价钱、期限和风险都念了一遍。可每念一句,旁边的计时香便短一截;香烧完,骨坛会被投入深渊,算作无人财物清理。
阿瓷没有时间真正听懂。
她卖掉十六到十八岁。身体没有立刻长大,只是契纸把年龄栏改成十八。
薄三这才递上第二张契:“成年了,可以卖脸。”
女孩按下指印。
纸面年龄跳成十八时,围观者齐声道喜,仿佛她真在一息之间长大。只有她还穿着十六岁的湿鞋,鞋底破了洞,脚趾冻得发紫。
第二张契递来,她问的仍是同一句:“签完就能带我娘走吗?”
这回薄三没看她,只拨了一下算盘:“凭正式死讯去后库领。”
两年青春和一张脸,换来一份写着“确已死亡”的薄纸。可她拿着死讯去领骨坛时,脸库已经不再承认她是死者女儿。
她卖掉了证明关系最直观的那一层。
影像散去。
薄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规矩不是我定的。”
“办法是你教的。”阿瓷说。
“不这么做,你连死讯都买不到。”
“所以我还得谢你?”
薄三没有回答。
一个拄竹杖的中年人从人群后挤出来。他左眼是买来的,颜色与右眼不同,一直不敢直视薄三。
“那年我在场。”他说,“我还替她按过陶罐,怕摔。”
薄三冷冷看他:“七年前不说,现在装好人?”
中年人脸涨得通红:“七年前我刚卖掉胆子。契上写一年,一年后你说胆子在别人身上用坏了,退不回来。”
“所以你要把自己的账混进来?”
“不。我就想证明,她问过那句话。”他指向影像中的女孩,“她问了两遍,签完能不能带走她娘。你一次都没告诉她,卖脸以后后库不会认她。”
吊桥边又某人开口:“我也听见了。”
“我当时就在隔壁摊。”
声音并不整齐,也不响亮。每个人都先说自己是谁、站在哪里、看见过什么。阿瓷望着他们,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七年迟到之后的疲惫。
“早一点说多好。”她喃喃道。
中年人握紧竹杖:“对不起。”
“别拿对不起抵账。”
“不抵。我明天陪你去脸库作证。”
阿瓷看了他一会儿:“先把今天站完。”
陆沉看着计时香留下的灰:“她当时确实选择了。”
阿瓷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但她选的是在母亲骨坛掉下去以前,能做的唯一一件事。”陆沉说,“有选择动作,不代表有真实选择。”
苏晚照把那截香灰盛进药碟:“还有一件。她得到的信息不完整。薄三知道脸库凭脸认亲,却故意避开不答。”
“我没义务教每个客人读契!”薄三反驳。
“她问了。”阿七从倒悬仓楼方向回来,刀鞘上沾着铜锈,“问到的风险,卖方故意不答,不叫没教,叫藏价。”
路九落在她身后,肩上扛着那只灰白骨坛。坛口有新添的封条,写着“争议未决,暂禁处置”。
阿瓷呼吸一下停了。她想伸手,又怕碰碎似的缩回去。
“不是已经给你。”路九说,“只是先从磨粉架上拿下来。”
“放我旁边。”
骨坛被轻轻放在她脚边。阿瓷这才蹲下,把掌心贴在冰凉的坛壁上。她没哭,只很小声地说:“娘,再等一会儿。这次我把话听完。”
坛底被刮过的地方薄了一圈。阿瓷用指腹沿缺口摸了三遍,忽然问路九:“拿出来时,里面响了吗?”
“响了。还有东西。”路九说,“没开封,不能证明全是骨灰。”
“至少不是空的。”
她把骨坛转到自己这一侧,让那道刮痕朝外。薄三想说损耗属于正常保管,阿瓷没和他吵,只请苏晚照把缺口宽度、封条日期和坛底残灰都记下。
“脸契撤不撤是一笔,谁刮过她又是一笔。”阿瓷说,“别因为今天能把娘带走,就把少掉的那层算成便宜。”
那个替她按过陶罐的中年人蹲下来,认出坛口原本有一根蓝绳,如今只剩半截。他没有说自己七年前也尽过力,只把蓝绳的样子画在证词旁,等脸库说明另一半去了哪里。
吊桥上围了越来越多人。
某人曾卖年龄换粮,某人靠借来的脸躲过追杀,也某人买过死讯让失踪亲人终于下葬。他们不愿承认市场所有交易都是假的,又清楚阿瓷那两张契不该算完整同意。
“开契裁。”薄三忽然说。
集市中央传来剪刀合拢的脆响。
一名老妇坐着升降篮从深渊下方上来。她头发全白,腰间挂着两把红剪,左手缺了小指。摊主们纷纷让路,称她红剪婆。
“谁要裁契?”她问。
“她。”薄三指向阿瓷,“要撕七年前自愿签的脸契。”
红剪婆没有先问薄三。她走到阿瓷面前,抬起一面有裂纹的小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陆归山,也不是模糊水汽,而是十六岁女孩按下指印的手。
“你现在想撤回什么?”
“卖脸。”
“年龄呢?”
阿瓷看了很久:“那两年我已经活过去了,拿不回来。我只要求别再用那张十八岁证明,说十六岁的我有资格永久卖脸。”
红剪婆点头,把左边剪刀放在契上。
右边那把却递给阿纸。
“你的旧契也在问同一个问题。”她说,“过去的你,能不能把现在的你一起卖掉?”
阿纸握住剪刀,手背旧伤忽然全部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