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过完正月没几日,院里老槐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没冒半片新芽,前院倒座房里的王氏突然动了胎气。
那天傍晚一家子正围灶台扒晚饭,粗瓷碗里盛着棒子面糊糊,炕桌上摆一碟腌萝卜条。王氏手里的碗“哐当”往木桌上一搁,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噼里啪啦往下砸。
林大江手里咬了半截杂粮贴饼,当场惊得掉在桌面上:“咋回事?是不是要生?”
王氏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半句:“是、撑不住了。”
林大江浑身一激灵,猛地从长凳上蹦起来,扯开嗓子朝灶房后头喊自家老娘刘氏。刘氏听见动静,手里柴火往地上一丢,慌慌张张冲出来,嘴里连声吆喝:“快烧热水!剪子拿过来!炕铺干净!”
家里一众男人、半大娃子全被赶出门外,倒座房里只留下刘氏,再加二婶王桂花、三婶赵秀兰两个妇人搭手接生。
屋里折腾了整整大半夜,后半夜,一声清亮啼哭猛地划破大院寂静。布帘“哗啦”一掀,刘氏抱着裹粗棉布的襁褓走出来,满脸皱纹笑得挤在一块儿,扯着大嗓门冲外头一众男人喊:“老天爷开眼!是个胖丫头!咱林家总算盼来闺女了!”
蹲院里抽空烟袋的林大壮“腾”地一下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伸手就要抱娃,两只手都止不住发颤:“快给我瞅瞅!快给我瞅瞅!”
刘氏小心翼翼把襁褓递过去,老爷子指尖轻轻掀开布角,里头一张皱巴巴红扑扑小脸露出来,眼还没睁开,小嘴一瘪一合,哭声脆生生跟小铜喇叭似的。
林大壮盯着小孙女看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好几年的闷气,低头对着襁褓轻声念叨:“好闺女,可算把你盼来了,爷爷给你打了银镯子,就等你落地。”
墙根底下一溜小子立马一窝蜂围上来,二狗踮着脚尖使劲往爷爷怀里凑,三狗拽着林大狗袖口不停追问长啥样,四狗扒着门框探头张望;刚改名的招妹被三婶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刚醒,还不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林大狗挤在一堆弟弟中间,使劲踮脚也瞧不见,急得原地蹦跶两下。林大壮见状,把襁褓往下放了放,给他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林大狗悬着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真好,是个妹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大壮揣着攒下的几块银元出门,半晌拎两大包东西回来,一包炒瓜子,一包硬水果糖。他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交代:“拿着分全院送,先往后院老太太那边,再去中院,最后走前院,顺序别乱,跟街坊都说一声,咱林家添了小丫头。”
林大江接过糖包,嘴角咧到耳根:“爹放心,我记牢了。”
娄氏五号大院后院比前、中院清静不少,青砖地面常年不长杂草,墙角摆一把落满灰尘旧藤椅,正房门窗关得严实,只有东耳房飘出一缕烟火气,是聋老太太住的地方。
林大壮亲自走到耳房门外,隔着木门喊话:“老太太,我林家添了个小闺女,送点喜糖瓜子,沾沾喜气。”
门内安静片刻,才传来老仆的声音:“老太太说了,小丫头金贵好生养,喜糖收下,替老太太捎句话,只求娃一辈子平平安安。”
木门拉开一条窄缝,枯瘦的手伸出来接过糖果,随即关严。全院住户上门拜访,老太太一概闭门不见,连从前林大壮送礼都被拦在二门,如今专为新生丫头破例收礼,这份体面整个院子独一份。
一家人转身回中院,消息昨夜就传遍大院,中院早站了不少街坊等着看林家新添的小丫头。
贾富贵两口子守在西厢房门口,见林家一行人过来,大步迎上前,伸头往襁褓里瞅:“这丫头听哭声就壮实,昨夜隔着墙我都听见,嗓门比当年东旭还亮!”
林大江把糖果塞他手里,贾富贵扭头冲屋里贾张氏吆喝:“拿碗出来装!”贾张氏小跑端出粗瓷碗,抓一把瓜子糖果倒进碗里,顺手往嘴里塞两颗,又缩回厢房角落。
前院西穿堂的许伍德也早早候在中院,上前冲林大壮拱手作揖:“林老爷子大喜!昨夜听见产房动静,我就猜准是丫头,老林家盼多少年总算如愿,这福气旁人羡慕不来!”
说完又凑到王氏身边打量襁褓,连声夸小丫头模样周正,长大定是俊俏姑娘。
何大清也拎油纸包赶过来,里头是自己炒制的糖花生,递到林大壮手里:“一点薄礼给小丫头添喜,有闺女是天大福气,往后您二老有人贴心惦记。”
林大壮接过油纸包,脸上难得舒展皱纹,连声道谢。
一时间中院热闹得跟赶集一样,街坊们围拢一圈,句句都是恭喜。穷人家没啥贵重贺礼,各家妇人都翻出家里零碎吃食端出来凑热闹,虽说顿顿棒子面咸菜,可添丁的欢喜半点不少。
林大狗被一众弟弟挤在人群外头,踮脚望着怀里的小妹,心里暖烘烘的。
唯独中院东厢房门口,易中海孤零零靠在门框上,脸色阴沉难看。
昨夜林家产房啼哭、一家人说笑、来回走动的动静隔院飘过来,他翻来覆去一整宿没合眼。今早上灶只熬一碗寡淡稀粥,就半块咸菜下肚,家里冷锅冷灶,跟中院的热闹仿佛隔了两道墙。
许伍德凑到他身旁,笑着搭话:“易师傅你瞧林家,九个小子又盼来闺女,这命真是好。”
易喉头堵着一团闷气,声音压得极低,跟自言自语似的:“穷得叮当响还一个劲生,又多一个赔钱货,老天爷真是没长眼。”
这话刚好被蹲一旁捡瓜子壳的林二狗听了个正着,这孩子耳朵尖,当场猛地站起来,扯着脆亮嗓子大喊:“大狗哥!他骂咱妹妹是赔钱货,还说老天爷瞎眼!”
一声呼喊炸响,中院所有说笑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东厢房门口的易中海身上。
林大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寸寸沉下去,不敢置信转头看向易中海,一把把手里糖包掼在地上,大步直冲过去。
林双河、林山紧随其后,两人随手丢下手里瓜子、糖花生,一左一右跟上大哥,三兄弟直接把易中海堵在厢房门前空地。
街坊们自觉往后退让,空出一片场地;林家几个小子不用大人吩咐,自发围成一圈人墙,把易中海圈在当中,不给旁人上前拉架的空隙。二狗伸手指着易中海鼻尖,重复方才听见的话。
易中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压根没料到一句私语会被孩童听去,当着全院人的面落了脸面,嘴上还硬撑:“我不过随口一说……”
话音未落,林大江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他面门。林大江常年锻工抡大锤,拳头力道十足,易中海嘴角当场裂开,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身子踉跄后退两步。
不等他站稳,林双河抬脚踹在他腿弯,直接把人踹得单膝跪地,林山紧跟着一肘闷在他肩膀。
三兄弟轮番动手,全往皮肉结实的地方招呼,沉闷砰砰击打声在安静中院格外刺耳。易中海起初抬手格挡两下,可一人哪里抵得住三个壮年汉子,没片刻就蜷缩在地,双臂死死护住脑袋。
贾富贵在圈外连声劝阻“别打了别打”,林大狗回头冷冷瞪他一眼:“贾叔别插手,他这么说我妹妹,不能就这么算了。”贾富贵叹气止步。
二婶、三婶眼瞅吴翠哭着要冲进去拉人,一人架住一只胳膊,嘴里劝男人的事让他们自行了结,手上半点不松劲。
林大壮抱着襁褓,安安静静立在老槐树下,叼着空烟袋不动声色。林大狗凑到爷爷身边小声问:“爷,差不多停手吧?”
林大壮微微颔首。林大狗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圈内大喊:“爹、二叔、三叔,够了!”
三兄弟闻声立刻收了拳脚,站原地大口喘气,脖颈青筋暴起。易中海瘫在青砖地上,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鼻子全淌血,粗布短衫袖子撕裂大半,撑着地面想爬,一动就疼得抽冷气。
吴翠挣脱两位婶婶,哭着扑过去搀扶,易中海半边肿眼勉强睁开,瞅见自家媳妇哭哭啼啼,一肚子窝囊气瞬间爆发,当着全院人一把甩开她:“哭什么哭!都怪你生不出娃,我才受这份窝囊气!”
满院瞬间鸦雀无声,街坊全都闭紧嘴巴,连细碎议论都没了声响。
林大壮抱着小孙女,缓步穿过人墙走到易中海跟前,襁褓里的小妹被动静吵醒,乌溜溜眼珠四处打量,懵懂打了个哈欠。
老爷子声音不高,中院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地里不长庄稼,别总怪天怪土,天再好地再肥,种子不行,怎么都长不出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他一扬下巴,招呼全家回前院。林家老小跟着老爷子转身,穿过垂花门往倒座房走,二狗路过易中海还偷偷做个鬼脸,被他娘一把拽住。地上散落瓜子糖果,没人弯腰去捡。
回到倒座房,王氏从林大壮怀里接过闺女,笑着问:“爹方才跟易师傅说那句种子不行,是啥意思?”
林大壮坐到炕沿,重新叼上空烟袋,慢悠悠开口:“早年河北老家有个地主,娶六房媳妇,半个子嗣都没留下,最后只能过继本家侄子。总不能六块地全都不产粮吧?”
屋里安静一瞬,二狗先扑哧笑出声,紧跟着全家哄堂大笑。林大狗蹲炉边笑得直拍大腿,爷爷这话看着平淡,实则戳透根底,往后易中海在大院怕是抬不起头做人。
欢声笑语里,怀里小丫头攥着小拳头沉沉睡去,招妹窝在三婶怀里,口水淌满下巴,全然忘了自己“招妹妹”的使命。
林大狗往炉膛添一块炭,望向炕上小妹,再扫过几个吵闹弟弟,心里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