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这天，林建军正式接到了入伍集结通知。没有多余的拖沓迟疑，他简单收拾好行囊，背上缝补整齐的军绿色铺盖卷，告别家人，踏着融融春光，独自赶往城西的新兵集合点。
孙大刚比他早到一个时辰。魁梧壮实的少年身形在一众新兵里格外显眼，此刻正蹲在墙角，捧着粗面烧饼大口啃着，垫着赶路的空腹。
远远望见林建军挺拔走来，他当即站起身，随手拍干净屁股上的尘土，咧嘴露出爽朗笑意：“可算等着你了，别耽搁，咱们赶紧去登记入列！”
新兵训练营选址在四九城西郊的开阔空地，远离城区喧嚣。场地虽不算宽敞规整，却挤满了来自全城各处的适龄新兵，清一色崭新灰布军装、青涩挺拔的少年身影，满眼都是蓬勃朝气，热闹又肃穆。
办理完登记手续，经过分班整编，林建军与孙大刚顺利划入同一个新兵连。虽不在同班，日常出操、训练、吃饭、宿营却始终同步，朝夕相伴、抬头不见低头见。
新兵训练节奏紧凑、纪律严明，从破晓到日暮，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有半分松懈余地。
天未破晓，号角便准时划破清晨寂静，全员紧急起床集合，晨跑、队列、军姿、战术、体能训练轮番开展，日复一日，打磨着每一名新兵的体魄与心性。
常年习武的林建军，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在一众新兵里格外突出。首日五公里越野，一众新兵跑完大多气喘吁吁、双腿发软，不少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呼吸粗重得如同老旧风箱。
唯有林建军气息绵长、面色如常，只是额角沁出薄汗，身姿依旧挺拔稳健。
次日的十公里高强度拉练，更是拉开了众人的差距。全程负重奔跑，颠簸土路耗费体力，不少新兵中途掉队、步履蹒跚。
林建军依旧从容利落，跑完归队后安然蹲在帐篷门口喝水调息，不见半分疲惫。
同班的新兵们看得满心诧异，一个名叫赵小栓的四川籍新兵性子活络、爱打听事，凑到林建军身旁，满眼敬佩：“同志，你以前绝对专门练过吧？十公里跑完气都不喘，也太厉害了！”
林建军放下手里的军用水壶，淡淡一笑，语气平和：“跟着师父练过几年拳脚桩功，常年练着，底子还算扎实。”
“难怪这么能扛！”赵小栓满眼羡慕，目光落在林建军紧实有力的臂膀上，“我们老家山里也有人练把式、强身健体，可没人能像你这样。”
不止体能训练稳居连队榜首，文化课学习上，林建军同样遥遥领先。
部队为新兵开设基础文化课，教授认字、算术、基础政治常识，补齐新兵学识短板。
林建军早年跟随周老先生读了几年书，功底扎实远超普通新兵。新发的教材，他通读两遍便能熟记核心内容，课堂上周班长提问，他都是从容起身，对答如流，条理清晰、一字不差。
新兵连的周班长是山东汉子，性情耿直、嗓门洪亮，说话如同惊雷，带兵严苛却惜才爱才。
一次课后，他拍着林建军的肩膀，对着身旁的排长由衷夸赞：“这个兵是块难得的好苗子！识字明理、枪法沉稳、体能拔尖，心性还稳，好好打磨将来必定能成骨干！”
一同入伍的孙大刚，文化课底子也远超多数新兵。这些年在院子里，跟着林建军常年识字读书，早已打下扎实基础。
一次课堂朗读，周班长随机点到孙大刚的名字。他起身站直身姿，段落通读下来流畅无阻、毫无磕绊，吐字清晰、语气端正。班长眼中闪过几分赞许，随口问道：“平日里认得字？”
孙大刚挠头憨笑，如实回答：“报告班长，以前跟着街坊邻里学过几年认字。”
班长微微点头，示意他落座。课后，孙大刚凑到蹲在一旁休整的林建军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眉眼发亮，满是雀跃：“听见没！班长今天特意夸我了！”
林建军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听见了，听见了，你最厉害，进步大得很。”
四十余天的高强度新兵整训转瞬即逝。四月末，所有训练科目圆满收尾，部队正式整编，全体新兵划分岗位、调配至各一线作战连队。
操场上，全员列队肃立，连长逐一点名宣读分配名单。人声朗朗，名单落定，林建军编入三连一排，孙大刚编入四连二排。
分配完毕，新兵连就此解散，众人各自奔赴新连队报到，开启真正的军营生涯。
当天夜里，林建军在新营房铺好被褥、整理妥当行囊，帐篷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他推门走出，只见夜色之下，孙大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水，静静蹲在营房门口。
见他出来，孙大刚起身递过热水碗，语气朴实又郑重：“明天一早就开拔南下，往后各守岗位、各赴战线。这碗水喝完，咱俩就算正式各上各的征途了。”
林建军接过碗，温热的茶水熨帖心口，仰头喝了一口，随后将碗递回。孙大刚接过碗，把剩余的水尽数喝完，将碗扣在膝盖上。两人就这么静静蹲在帐篷门口，晚风微凉，无人言语，千言万语都藏在沉默的对视之中。
良久，孙大刚拍了拍裤腿站起身，爽朗一笑驱散离愁：“行了，我回去收拾了，战场上见！”
次日破晓，号角震天，大部队正式开拔南下。绿皮火车车轮滚滚，咣当作响，一路向南疾驰，整整行驶了三天三夜。车厢内挤满了身着军装的新兵，密密麻麻、挨挨挤挤。有人靠着车厢闭目小憩，有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谈、畅想前路，满车厢都是少年人未褪的鲜活朝气，喧闹热闹，冲淡了远行的忐忑。
“哎，你们都听说了没？”赵小栓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南京已经顺利解放，眼下大军正全力推进，下一个目标就是上海！咱们这批新兵南下，就是去支援上海战役的！”
身旁一名高个子新兵顺势接话：“那肯定没错，不然部队也不会一路往南开。”
赵小栓转头看向靠窗静坐的林建军，好奇追问：“建军，你说咱们能不能赶上打上海的硬仗？”
林建军背靠车厢壁，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语气沉稳淡然：“一切听从上级安排。部队让打哪里，我们就打哪儿。”
赵小栓闻言撇了撇嘴，打趣道：“你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跟没问一样，一点劲头都没有。”
周围新兵纷纷轻笑出声，车厢里的氛围愈发轻松。笑闹过后，另一名新兵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我听说前线兵员紧缺，咱们这批新兵补上去，大概率一到驻地就要直接上战场，没得休整。”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喧闹瞬间消散，短暂陷入寂静。没有人高声言语，可那份初临战场的忐忑与紧张，悄然萦绕在每一名新兵心头。
林建军没有接话，抬眼望向窗外，一路南下，沿途景致悄然更迭。
万千思绪交织缠绕，最终尽数沉淀于心。他缓缓拧上水壶盖子，眼底褪去所有杂念，只剩坚定与从容。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靠站台。全员迅速整队集结，整齐列队站在月台之上。风尘仆仆的军装，挺拔笔直的身姿，少年们历经长途跋涉，依旧精神抖擞、军姿端正。
连长立于队列前方，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高声下达作战动员：“同志们！我们此番南下，核心作战任务是驻守长江口防务、解放崇明岛！崇明岛扼守长江门户，是护卫大上海海上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战略位置至关重要！如今上海主城区已经解放，唯有崇明岛仍盘踞着国民党残余守军，负隅顽抗。”
队列之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少新兵眼底带着些许失落。赵小栓小声嘟囔着：“原以为能进大上海打硬仗，没想到是守海岛……我早就跟家里夸下海口，要参加上海大战呢。”
连长敏锐捕捉到众人的情绪变化，随即高声补充，语气铿锵有力：“我知道不少同志觉得海岛仗小、不够威风！但大家务必记住，长江口门户不稳，大上海的防务就永远兜不住底！解放崇明、守住江口，是稳固上海战局、肃清江南残敌的关键一步！组织把这一战交给咱们新兵营，是信任、是淬炼！日后你们回望军旅，能骄傲地说，自己是第一批解放崇明岛的战士，这便是无上荣光！”
铿锵话语落地，队列中的细碎议论彻底消散。一众新兵纷纷挺直腰背、攥紧枪带，青涩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肃然与坚定。
整训完毕，队伍再度整装出发，朝着长江北岸急速开拔。五月初的江南，草木繁盛、绿意盎然，水汽氤氲、温润绵长。大部队抵达长江北岸时，辽阔江面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江雾厚重朦胧，对岸的崇明岛轮廓隐隐绰绰，浮在茫茫江水之上，灰蒙蒙一片，如同一块静卧江面的巨大屏障，镇守长江咽喉要道。
浩荡江风扑面而来，力道强劲，吹得全军军装下摆猎猎作响，声声作响。林建军眯起双眼，久久眺望对岸的海岛轮廓，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江滩泥土，身后是延绵不绝、整齐肃立的作战队列，铁血军威扑面而来。
不多时，前方传来渡江登船的口令。队伍稳步向前，有序踏向江边战船。
船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战船随着层层江浪轻轻颠簸起伏。林建军站稳身形，双臂紧紧抱紧手中钢枪，目光灼灼，牢牢锁定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岛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