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胸口那道伤疤只是皮外伤,没伤到肋骨和内里脏器,可撞击的力道实在太重,皮肉被挤压出一块不规则的伤口。
护士每天早晚两次拆开厚重纱布清创,连着换了三次药之后,伤口边缘已经结上一层紧实暗红的硬痂,只要不大幅度弯腰、发力拉扯,基本不会撕裂渗血。
身上其余大大小小的伤痕,看着密密麻麻,实则全是浅表层皮肉损伤,不影响站立、行走这类基础活动。
林建军在病房里躺得浑身发闷,趁着医护巡房过后的空档,扶着病房土墙来回缓步走了两趟,慢慢活动肩背与腰腿,确认身体状态能撑得住长时间站立。
一直等到午后,一阵裹挟着山野硝烟的凉风从病房木窗缝隙钻进来,程峰才独自寻到病房。
他左臂还缠着层层叠叠的白色医用绷带,整条胳膊无力吊在胸前,这些天他既要照料连队伤员,又要清点阵地遗留物资,连日不休的操劳让本就没养好的伤愈发酸胀,走路时身子不自觉往完好一侧倾斜。
两人都不愿待在人声嘈杂、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默契结伴走出住院部,来到后方一片空旷的泥质空地。
程峰单用完好的右手,反复在军装内侧口袋摸索许久,才掏出一张被层层折叠的薄纸。
那是一张人员名单,他这几天时时刻刻揣在贴身衣袋里,纸张四边被手掌反复摩挲得起毛发卷,纸面印着好几处深浅不一的湿痕,不用多说也能猜到,是夜里独自翻看名单时忍不住落下的泪水浸湿的。
他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发颤,自始至终都抬不起头去看林建军,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铺满碎石的浮土上,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喝过温水:“4号高地阻击战、主峰守卫战,这两场硬仗打下来,咱们侦察连直接减员三分之二。这张纸上记了所有人的情况。”
程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轻伤的弟兄休养十几天就能重新归队;重伤的全都保住了性命,可不少人落下了病根,胳膊、腿脚或是内脏受了不可逆的损伤……等伤口愈合可能……就得办理转业手续;还有不少弟兄……没能跟着大部队一同撤下主峰。”
林建军的心瞬间沉甸甸往下坠,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凉发僵,缓慢伸出双手接过那张名单。他一点一点、逐层慢慢展开层层褶皱的纸页,一行行工整清晰的姓名完整铺展在眼前。
纸上每一个名字他都熟记于心,有的跟着他从最初的奇袭敌人指挥部开始的,一起组建起侦察连的;由4号高地布防开始,一同熬过数轮不间断炮火封锁,同吃干粮、共躲坑道;有的入伍时间不算长,可在阵地拉锯里,早已在战壕炮火中结下生死情谊,每个人平日里说话的语调、独有的小动作、休息时的习惯模样,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清晰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贴着斑驳土墙静静伫立,目光缓慢、逐字逐行地扫过纸上每一行名字。
沉默漫无边际地笼罩在二人之间,山间长风卷着淡淡的硝烟味从远处飘来,林建军抬手摸出贴身藏在衣内的旱烟小包,抽出一小片烟纸卷好旱烟,手颤抖着,连着好几次才划着火柴点燃,淡青色烟雾缓缓升腾散开。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堵在喉头迟迟不肯吐出去,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独自一人对着过往的细碎往事轻声碎碎念。
“老刘这个人,全连上下没人比他更会盘算作战损耗,每一轮伏击、阻击打完,第一件事必然拉着我蹲在坑道角落的土堆旁,一笔一笔仔细核算弹药收支,算起账来比集市上摆摊做买卖的小贩还要清楚。当初死守4号高地那条狭长必经通道,敌军一波接一波人海冲锋不断往上压,打到最后整条战壕里就只剩下老刘一个人独自坚守射击点位,浑身沾满尘土、暗红血污撤下来的时候,他半点不提身上的伤痛,第一句话还兴冲冲跟我汇报本轮伏击的弹药结余,说这一仗咱们省下不少储备弹药。”
他只是安安静静回忆往日相处的点滴,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一圈,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才缓缓将视线顺着纸面挪到下一个熟悉的名字。
“小邓子,之前大伙休整的时候,他拉着我蹲在油灯边上唠家里寄来的家书。他家大哥刚添了个小子,家里来信想让他给自家侄儿起个名字,可小邓子总说自己读书太少,一个劲缠着我,想让我帮忙。我当时一口应下,心里还默默记着这件事,可我也不是一个会起名字的,所以就打算等有空了好好琢磨琢磨,谁知道从头到尾都抽不出空儿去想。”
“哦,对了,小邓子的姐姐前段时间好像刚刚办完婚事,家里人还说等这场战事彻底结束,就给他也安排一门亲事。”
程峰夹着烟重重吸了一大口,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连日压抑的悲痛再也藏不住,低声开口补充:“我们收拾小邓东西的时候,翻出一封写到一半还没寄出的家信,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他托你给侄儿取名这件事,还说找对象的事不急,战争结束了,他还想跟着你……我已经把这半封家书妥善收好收进布袋里,等后续统一护送烈士遗物回乡的时候,一并交到他父母手上。”
林建军闷头又吸了一口烟,烟气呛得眼眶微微发热,静默许久,才稳住起伏的心绪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又笃定:“孩子就叫邓援朝吧,这名字踏实稳重,等他长大懂事了,也能清楚知道自己的叔叔当年奔赴前线,是个英雄。”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的目光又落在名单上老孙的名字上,语气里掺了几分从前说笑打闹时的温和:“老孙平日里就爱凑到我身边要烟抽,有一回我衣兜里刚好剩一整包没拆开的烟,拆开先分给他一根,他顺手直接把剩下一整包全都揣进自己口袋,嘴上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等下次补给到烟卷,一准全数还给我。到现在也没有还,这个王八蛋,天天抽这么多烟,迟早要出事。”
他视线再往下移动一行,落在老万的名字上,说话的音量又轻轻放低,喉咙紧紧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老万去年家里寄来的信,是我给他读的,说是乡下老家新盖起三间结实的砖瓦房,院子里凹凸不平的空地也全都平整收拾妥当。平日里队伍休整闲聊,他总一遍一遍跟我们念叨,等打完这场大仗平安回乡,就把自家院子整片空地全部翻耕一遍,种上青菜、瓜果,安安稳稳守着一家人过平淡日子。”
话语说到这里,胸腔里积攒多日的酸涩、悲痛如同潮水猛地往上翻涌,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硬石头死死堵在喉咙口,剩下的万千怀念与惋惜尽数哽在喉头,再也没办法顺畅地说完整句。
林建军双手猛地发力,指节绷得泛白,紧紧攥皱手中薄薄的伤亡名单,双腿骤然一软,顺着斑驳冰冷的土墙一点点向下滑坐到满是碎石的地面。
他双膝向内收拢蜷缩,整张脸深深埋进交叉叠放的臂弯之中,脊背不受控制地一下下轻轻发颤,拼尽全力压抑着心底快要冲破防线的悲痛。
那张被攥得褶皱扭曲的名单从力道松懈的掌心滑落,轻飘飘掉落在身前的浮土之上,山间长风轻轻一卷,单薄纸页来回翻卷,露出背面手写的几行牺牲日期备注,微风停歇之后,又静静平落在地面。
程峰就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寸步不离,半截香烟长久夹在手指之间不曾动弹,堆积起来的长长烟灰自行断裂散落在脚边碎石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烟。
整片空旷泥地安静得近乎压抑,只剩下风吹野草、擦过土墙的细微响动来回飘荡。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远处住院部连通营房的石板路上,传来整齐沉稳的多人脚步声,几道人影由远及近缓步走到这片空地,最终在距离二人几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程峰率先收敛翻涌的情绪,站直身体,标准敬礼高声汇报:“首长好。”
埋首在臂弯里的林建军闻声骤然回过神,慌忙抬起头,抬手用力反复蹭干净脸颊肆意流淌的湿痕,撑着粗糙斑驳的土墙费力站起身,裤腿下摆沾满一层薄薄黄土也无暇抬手拍打,快速整理歪斜的军装领口,挺直脊背敬出标准军礼:“首长好。”
前来视察的是团部几位主官和邱政委。
邱政委抬手郑重回礼,目光先是缓缓落在脚边那张写满姓名的伤亡名单,再慢慢移到林建军眼底一圈明显的红痕、脸颊还未擦拭干净的水渍,只是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稳稳拍在林建军的肩头,力道温和,满是宽慰。
“老话都说慈不掌兵,可咱们这些天天跟弟兄们在一块的带兵人,谁又能真做到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部下一个个倒在阵地之上,心里半分波澜都没有?心里憋得难受不用硬撑,痛痛快快释放出来就好了。”
他稍稍停顿,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布满炮火痕迹的五圣山主峰,语气厚重铿锵:“主峰防线被我们牢牢守住,整条中线的防御体系就此彻底稳固。敌人筹划许久,不惜投入大批兵力,一心想要在中线撕开缺口,现在他们的盘算全盘落空,如今整场战场的主动权,已经完完全全握在我们手中。你们侦察连死死钉在隘口阵地,硬生生稳住整条中线战局,连队每一位冲锋在前的战士,全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身旁随行的几名团领导全程静静伫立在侧,没有一人开口插话打断此刻沉重又温暖的氛围。
山间穿堂风顺着矮墙的缝隙持续灌入空地,轻轻吹动地上名单单薄的纸角,师政委的手掌依旧稳稳搭在林建军的肩头,无声分担着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悲痛,硝烟、尘土混杂的风里,牺牲弟兄的回忆与来之不易的胜利荣光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