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空气中盘旋，亨格瓦尔公使一时不知所措，用餐巾捂着嘴，咳嗽不止。
他大概以为卡尔只是出于少年心性，想见一见那位美国赫赫有名的发明家兼商人爱迪生，结果却变成了小偷与失主的正面对峙。
啧啧啧，这气氛，仿佛不死一个，事情是完不了了。
“呃……嗯，也就是说……‘卡尔&奥托影业’啊……原来如此。”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托马斯·爱迪生，身处如此险境也能迅速稳住心神，脑子转得飞快。
这爱迪生有点意思啊。
亨格瓦尔公使在一旁想，要是换成自己站在爱迪生的位置，面对一位兴师问罪的皇族，恐怕早就开始哆嗦了。
自信满满地偷了东西，结果发现失主竟是隔着一个大西洋的古老帝国的皇室成员，这种情节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先前是我太失礼了。我还以为那只是欧洲一家普通的独立制作公司。”
爱迪生迅速端正了姿态，向卡尔致歉，态度看起来颇为诚恳。
随后，他话锋一转，以一副商人的口吻，谈起了未来的打算。
“殿下，您名下的制片公司拥有卓越的创意，而我在美国拥有现成的发行网络和影响力。如果我们双方联手，一定能赚到远比现在多得多的钱。用餐时我不也提过吗？我正打算清除美国本土那些潜在的竞争者，独占市场。殿下不如与我同乘一条船？利益分配，一切都好商量。”
爱迪生的话极具建设性。他邀请卡尔携手，共同征服美国市场，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利益丰厚，绝不会让这位皇族殿下吃亏。
这番话听起来的确动人。
说实话，过去的侵权行为真的那么重要吗？只要想到未来能获得什么巨大的利益，哪怕与眼前的敌人握手言和，似乎也未尝不可，这才是成熟商人的做法。
而且从现实角度看，爱迪生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就算卡尔愤而跑去联邦最高法院哭诉，又能怎样？
在电影刚刚兴起的年代，美国的法律体系尚未建立完善的电影版权制度。
十九世纪末，电影还只是被视作一种新奇的机械发明或杂耍，连专门的着作权条款都未完全成形，卡尔就算告到天边，也未必能讨到什么明确的说法。
再说，卡尔虽是皇族，但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区区几笔电影收益和几部短片，远在维也纳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真的会为了这点小事向美国政府出面施压吗？
那未免太自我膨胀了。
在奥地利境内，卡尔或许还能凭着身份抖几下威风，可一旦走出国门，在讲究实力的国际舞台上，他一个少年的分量，可能远不如一个成功的美国百万富翁。
即便皇帝真的念及亲情出面了，美国这个新兴的共和国，难道会因为欧洲一位老皇帝的一句“管好你们的商人”就轻易俯首低头吗？
就算当下的美国在部分欧洲老牌列强眼中还被视作暴发户、三流国家，可它的国力与潜力从来不弱。
这个国家自独立以来，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庞大的工业潜力和辽阔的内需市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崛起，谁也不敢真把它当成软柿子。
甚至很可能会招致对方更强硬的反弹，把事情彻底闹僵。
最坏的情况一旦出现，事态就会失控，从商业纠纷升级为外交事件。
孩子之间的争斗，最好由孩子自己解决；一旦把背后的大人（国家）牵扯进来，局面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
毕竟只是区区一个商人与几部电影，大概率不至于真的影响国家关系，联邦最高法院也许会在卡尔和爱迪生之间做出某种折中的裁决，同时寻求一个双方都能下台阶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卡尔毕竟是皇族，这是他此刻最大的筹码。
若非如此，爱迪生此刻恐怕早就当面嗤之以鼻，甚至竖起中指，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滚蛋了。
因为他内心有十足的把握，在现有的美国法律和商业环境下，自己一定能赢。
爱迪生原本就打算独吞一切，现在正因为卡尔那不容忽视的“哈布斯堡”姓氏，才会改口，提出和解合作，为所谓的未来携手同行。
对卡尔来说，这提议也并非全无好处。
若能在美国提前打下根基，借助爱迪生这条地头蛇，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坦白说，当下及未来的世界，没有哪个地方比正处于经济爆发前夜的美国更容易赚钱。
此时的这个国家拥有几乎无穷无尽的潜力、资源和消费市场，胜过任何一方。
面对这样一片沃土，如果不把吸管插进去分一杯羹，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钱都在自动复制，凭什么不去捞？
况且，从遥远的奥地利遥控处理美国的事务，本就困难重重，鞭长莫及。
若能把像爱迪生这样在美国极具影响力、能力出众，甚至在旁人眼中近乎凶狠无情的人拉为伙伴，今后的道路必然顺畅得多。
然而——
“谈判破裂，托马斯·爱迪生先生。”
卡尔笑容满面，宣布用餐结束，下了逐客令。
也不看看对象是谁，就想在哈布斯堡皇族面前玩空手套白狼这套把戏？
看来是把老子当成好欺负的小鬼了。
除非你先五体投地跪地求饶，把这些年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否则，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