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她们放屁。”
男人的话粗鲁。
他宽厚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大夫说了，你这是娘胎里带的心疾，不受寒、不劳累，慢慢调养能好，后勤每个月有一斤红糖和半斤豆油的军官特供，我全给你领回来。”
苏念念被他掌心的粗茧硌的发痒，仰头看着他。
“萧长渊，要是我一直干不了重活，连柴火都劈不动，你亏不亏？”
萧长渊盯着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他忽然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炕席上，高大的阴影将苏念念笼罩住。
距离骤然拉近，苏念念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硝烟味。
“我娶媳妇，又不用她去伐木。”
萧长渊声音低沉。
“能喘气，能陪我说话，就不亏。”
苏念念心脏不受控制的漏跳了半拍，脸颊腾的升起两团红晕。
她下意识的抬手抵住萧长渊的胸口。
掌心下是他结实的胸肌，以及沉稳的心跳声。
“营长！营长在屋里不？师部批的安家粮油拉过来了！”
院子里响起小赵的大嗓门。
萧长渊皱了皱眉，直起身子，顺手把滑落的大衣重新裹回苏念念肩上。
“我去搬粮食，你老实呆在炕上。”
正房外的大院里，不少军嫂都被小赵拉过来的板车吸引了过去。
林场冬天物资紧缺，普通职工一个月也就二十多斤粗粮配额，棒子面占了大头。
小赵车上卸下来的，有一整袋雪白的精粉，半袋白大米，两扇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还有一桶亮澄澄的纯豆油。
王翠花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咽口水。
“哎哟喂！小赵同志，这不对吧？就算是萧营长，这定量也超了啊！凭啥他们家吃细粮野猪肉，咱们就啃苞米面大饼子？”
小赵把一袋白面重重往地上一墩，冷笑一声。
“凭啥？就凭这是师部特批给萧营长家属的救命粮！再说，这野猪肉是齐老把头巡山时套着的，点名送给嫂子补身子！王翠花，你要是不服气，你也上老林子里抓两个特务、解一头老虎的套子试试？！”
此话一出，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王翠花呆立在雪地里，喉咙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什…什么解老虎套子？那病秧子，跟老虎有啥关系？！”
小赵没理她，扛起面粉就往屋里走。
萧长渊站在门槛边，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
“以后谁再让我听见背后嚼舌根，我直接去找你们家男人谈话。”
说完，他反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院子里的几个军嫂吓的作鸟兽散，王翠花更是灰溜溜的缩回自己屋。
屋里，萧长渊从小赵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铁皮盒子。
随即，他走到炕沿边，拉开抽屉，当着苏念念的面，“啪嗒”一声揭开盒盖。
铁皮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大兴安岭林管局特供粮票、全国通用粮票、工业券、布票、肉票，还有两沓崭新的大团结。
苏念念看着这一盒子家当，眼睛微微睁大。
在省城大伯家里，大伯母为了几毛钱的菜金都要和菜贩子争的面红耳赤，她每个月的口粮甚至被精确到按两计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全部身家毫无防备的堆在她眼前。
“我当兵八年的积蓄都在这，津贴每个月六十八块，立功奖励另外算。”
萧长渊把盒子往苏念念怀里一塞。
铁盒沉甸甸的压在苏念念腿上。
冰凉的铁皮却烫的她手指微微发颤。
“都给我？”
苏念念抬起头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把钱全拿去买药…或者哪天卷着铺盖跑了？”
萧长渊在炕沿边坐下，拉过苏念念冻的发红的十指，直接塞进了自己军装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大衣内里全是滚烫的体温。
隔着单薄的衬衣，苏念念的指尖直接贴上了男人温热紧绷的腰腹。
她吓的想抽回手，却被萧长渊宽厚的大手隔着衣服按住。
“钱是用来过日子的，你的药不能停。”
萧长渊看着她。
“跑？这大兴安岭方圆几百里全是深山老林，大雪封山连野狼都走不出去，你要是敢跑，我就带侦察连进山抓人，掘地三尺也把你抓回来。”
虽然是威胁的话，可男人的大掌却极温柔的替她揉搓着僵硬的关节。
苏念念心头那股寄人篱下的惶恐，在一瞬间散去。
这男人看着冷硬，内里却比谁都细致。
“那我收下了。”
苏念念没有扭捏，小心的把盒子盖好，抱进怀里。
“以后家里的开销我记账，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
“随你。”
萧长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渣。
“下午我去营部一趟，师部保卫处要联合审讯那俩特务，你在屋里好好待着，柴火在灶膛边码着，别逞强自己去搬。”
苏念念点头应下。
等萧长渊走出院门，苏念念才从炕上下来，穿上萧长渊特意找后勤换来的一双半旧的羊毛大头鞋。
鞋子有些大，里面垫了厚厚的乌拉草，踩在地上又软又暖和。
她走到外间的厨房。
厨房不大，但被打扫的很干净。
一口大铁锅嵌在泥砌的灶台上，旁边是一口能装五担水的大水缸，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皮。
角落里堆着小赵送来的精粉和大米，还有那半扇野猪肉。
苏念念看着这些东西，肚子里冷不丁咕噜叫了一声。
从昨晚在火车上啃了半个冻硬的窝窝头到现在，她粒米未进，胃里早就空的发酸。
她从面袋子里舀出两碗白面，加水和面，准备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就在她揉面揉的额头微微冒汗时，厨房临着后院的木窗户上，突然传来急促的“笃笃笃”声。
苏念念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窗台上的积雪被扒拉开一块。
七八只胖乎乎的灰麻雀挤在窗棂上，冻的缩成一个个毛球，正用喙敲打着窗户纸。
“新来的两脚兽！快开窗！快开窗！”
“我们快冻死啦！院子里的雪太深，找不到草籽吃！”
见状，苏念念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灌了进来。
两只麻雀迫不及待的扑棱着翅膀飞进屋，落在面缸沿上，眼睛盯着案板上的白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