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快传到靖安堂。
老夫人赶到栖霞院时,萧语微还站在廊下。桔儿正拿帕子替她掸衣裙上的面粉,才拍两下,袖口又簌簌落下一层白。
老夫人先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假山。石缝后露着半颗脑袋。察觉她看过去,那颗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老夫人的脸沉下来。
“全都出来。”
假山后先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有人在里面互相推搡。
片刻后,翟清砚才绷着小脸走出来。他走在最前头,背挺得笔直,像还想撑住几分做兄长的威严。方才恶作剧得逞,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眼底还亮着笑。
清娴紧紧揪着哥哥后腰的衣角,两边腮帮子憋得鼓鼓的。
清玉扭开脸死死咬着唇。
清浩刚迈出来便“噗”了一声,慌忙拿袖子捂嘴。
四个人倒是排得整整齐齐,就是没一个像真心认错的。
“好得很。”
老夫人在廊边的椅上坐下。
“廊下撒黄豆,险些叫人摔一跤;门后挂鬼脸,专等着吓人;茶里兑苦瓜汁,最后还嫌不够,又撒了一院子的面粉。”
她目光往几人衣襟上一落。
清浩偷偷把沾着白面的鞋尖往袍角下缩。
“藏什么?”
清浩立刻不动了。
老夫人看向清砚:“谁领的头?”
院里静了一瞬。
清砚往前迈出一步。
“是我。”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沉下声音。
“胡闹。”
“想玩,可以。想闹,也不是一点不能闹。可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总该知道。”
她抬手指向青石地。
“黄豆撒在这里,人若脚下一滑,往后磕的是后脑,往前摔的是脸。还有入口的东西,今日敢往茶里倒苦瓜汁,明日是不是还敢加旁的?真碰上身子弱的,出了事,一句‘闹着玩’可顶不了用。”
几个孩子都低下头。
“每人把《弟子规》抄三遍,明日送到靖安堂。”
四人齐齐一僵。
“下去。”
没有板子,也没人罚跪。可四个孩子退出去时,一个比一个蔫。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翟修言的声音。
“清砚。”
少年脚步一下钉住。
翟修言只淡淡看着他。
“抄完以后,到外书房来见我。”
清砚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清浩默默往旁边挪,清玉跟着挪,连清娴都松开了哥哥的袖子。
清砚回头。
三颗脑袋齐齐转开。
没人肯陪他。
他只得低低应一声:“是。”
几人一出月洞门,一溜烟跑远了。
再看萧语微时,老夫人眉眼柔和下来。
“这几个孩子,闹起来没轻没重。你才进门几日,就叫他们折腾成这样,今日委屈你了。”
萧语微低头看看自己。
“几把面粉而已,洗洗便是。”
她朝孩子们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倒是三遍《弟子规》,怕是要抄到手酸。”
老夫人这回真笑了。
“该酸。”
进了正房,萧语微重新换过衣裙,桌上的茶也换了新的。翟修言没有跟进来,只向母亲行了一礼,先回了外书房。
窗外天色渐暗,廊下刚点起灯。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
“砚哥儿如今这副脾气,也不是一日两日养出来的。”
萧语微捧着茶,安静听着。
“他生母谢氏,不是个坏人,只是性子太要强。”
萧语微抬了抬眼。
“砚哥儿是长子,她把他看得极重。从刚会认字起便亲自盯功课。书背不出,不许吃点心;字写不好,一遍遍重写。旁人家的孩子还在院里追鸡撵狗,他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老夫人停了停。
“有一年下头场雪,他才五岁。几个堂兄弟都跑出去堆雪人,他趴在窗边看了半日,谢氏也没让他去。”
“她总说,你是长子,将来要承爵,要撑起侯府,不能同旁的孩子一样。”
“说得越多,砚哥儿越拧。到后来,明明会背的偏说不会,明明能写好的字偏写得歪歪扭扭。一个非要他往东,一个偏往西,母子俩慢慢连好好说句话都难。”
“娴姐儿那里,又是另一回事。谢氏总告诉她,哥哥是长子,有好的要先紧着哥哥。哥哥好了,她这个妹妹往后才有依仗。”
萧语微想起方才躲在假山后的清娴。
哥哥笑,她跟着笑。
哥哥低头,她也立刻低头。
老夫人轻叹:“三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些。她只知道,凡事先看哥哥。”
“谢氏走的时候,砚哥儿六岁,娴姐儿三岁。”
她声音慢下来。
“生下娴姐儿后,她身子一直不好。大夫叫她静养,她却还是放不下砚哥儿的功课。拖了三年,到底没留住。”
屋里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声响。
“她走以后,我心疼孩子,又纵得太过了。”
老夫人苦笑。
“总想着孩子没了娘,何苦还拘着。闯了祸,我想着还小。不愿读书,我想着少读一日也无妨。护着护着,便护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佛珠。
“所以孩子成这样,不全是孩子的错。我也有错。”
萧语微抬起头。
“砚哥儿一身的刺,不能全怪他。娴姐儿凡事都先看哥哥,也不能只说她胆小。”
老夫人看向她。
“微丫头,我不求你才进门几日,他们便把你当亲娘。只盼你该管的时候管,该护的时候护。别像谢氏逼得太紧,也别学我,什么都舍不得管。”
萧语微想了想。
“我试试。”
老夫人微微一怔。
“我不敢说一定能教成什么样。先把日子过顺了吧。一次说不明白,下回再说。”
她低头吹开茶上的浮叶。
“总归还小,慢慢来就是。”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起来。
“好。慢慢来。”
老夫人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萧语微送到院门口,转身刚走两步,一团雪白便从廊柱后蹿出来。
慢慢脖子上的红绸结已经蹭歪,一见她便摇着尾巴扑上来。
萧语微弯腰。
“你倒是没闯祸。”
慢慢前爪往她裙摆上一搭。
刚换好的衣裙,顿时多了两个灰爪印。
萧语微:“……”
她捏了捏小狗的耳朵。
“当我没说。”
远处西厢已经亮起灯。
萧语微抱起慢慢,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翟修言今天没回栖霞院,前院刚刚来人将换下的外袍和官靴一并送回持衡院。
萧语微这才知道,他平日起居都在那里。
栖霞院是她的,持衡院是他的,听筠院是两个孩子的。
一家四口,倒仍各有各的门。
她低头看慢慢。
“走吧,回屋。”
门帘掀起,又轻轻落下。
至于那几个小崽子的账——
以后再算。
反正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