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兽皮卷轴飘进灰色的混沌雾气中。
没有带起一丝风。
紫霄宫里静得让人发慌。
昊天跪在地砖上。
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咬破的嘴唇还在渗血。
血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冰冷的灰石板上,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他死死盯着高台,呼吸压得极低,生怕喘气声大了惹恼道祖。
准提跪在另一边。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偷偷拿袖子蹭了蹭手心,粗糙的布料刮得皮肤生疼。
因为太紧张,他鼻子一阵发痒,连打了两个激灵,硬是把一个喷嚏憋了回去。
憋得老脸涨红。
云床上。
那团模糊的灰影慢慢凝聚。
鸿钧没有现出真容。
雾气中亮起两道漠视苍生的目光。
没有眼白,没有情绪,只有无尽的星河在目光深处缓慢旋转。
那道目光落在半空的契约上。
暗金色的兽皮哗啦啦铺开。
一个个天道符文闪烁着微光,跳跃进鸿钧的视野。
大殿上方浮现出一块残缺的玉碟虚影。
造化玉碟。
玉碟缓缓转动,发出齿轮咬合般的闷响。
无数根因果线从玉碟中垂落,连接着洪荒万物。
鸿钧开始推演。
他的神识顺着契约上的龙血手印,瞬间跨越千万里,扎进东海的海床。
又顺着金色的气运,摸到了须弥山的功德金莲。
一切都明明白白。
龙族背负龙汉初劫的业力,面临灭族之危。
西方教出面,提供庇护,用功德化解业火。
作为交换,龙族交出四海宝库。
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在造化玉碟上生成。
没有强迫。
没有动用武力威逼。
敖广是心甘情愿咬破手指按下的血印。
这叫交易。
天道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
它不讲人情,只认规则。
顾长青起草的这份合同,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卡在天道允许的缝隙里。
钻了空子,但合情合理合法。
连造化玉碟都找不出一丝违背大道的破绽。
雾气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鸿钧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弹。
“啪。”
一声脆响。
金色契约化作一道流光,从云床倒飞回来。
准确无误地砸在准提的胸口。
力道不大,却把准提砸得往后倒退了半个身位,一屁股坐在地上。
准提手忙脚乱地抱住契约。
胸口一阵发麻。
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抱住卷轴,心跳快得像擂鼓。
“天道至公。”
鸿钧的声音在大殿顶端炸响。
像两块巨大的生铁在摩擦,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
“契约已成,因果自负。”
这两句话一出。
紫霄宫里的气压瞬间恢复了正常。
接引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他合拢双手,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
“弟子谨遵师尊法旨。”
昊天猛地抬起头。
脖子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他满脸不可置信,死死盯着那团灰雾。
“老爷!”
昊天的声音劈了,带着凄厉的哭腔。
“他们抢了天庭的根基啊!这就完了?”
鸿钧没有回答他。
“昊天,退下吧。”
五个字,像五座大山压在昊天背上。
云床上的灰雾开始翻滚,重新将造化玉碟的虚影遮蔽。
道祖要赶人了。
昊天如遭雷击。
他双腿发软,试着站起来,却一跤跌回地砖上。
膝盖磕破了皮。
他张着嘴,满嘴的血腥味。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空白。
天道认了。
道祖也认了。
龙族这块肥肉,真的被西方教合法合规地吞进了肚子里。
瑶池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强忍着恐惧,伸手去拉昊天的胳膊。
“陛下,走吧。”
瑶池用力拽了两下,硬是把昊天从地上拖了起来。
昊天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明黄色的龙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头上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乱发贴在沾满泥污的脸上。
他看都没看接引和准提一眼。
拖着沉重的步子,被瑶池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跨出大门。
背影凄凉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接引和准提对视一眼。
两人齐刷刷地对着云床磕了三个头。
“弟子告退。”
两人站起身,低着头退出紫霄宫。
跨出门槛的瞬间。
厚重的紫色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的一声合拢。
震起一圈灰色的混沌气流。
刚走出门外。
准提的一只手死死掐住大腿上的肉。
他把嘴唇咬出了血。
整张老脸憋得通红,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他在强忍着笑。
笑声憋在嗓子眼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呼哧”声。
接引一把薅住准提的后衣领。
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混沌乱流里。
“别在这发癫。”
接引压低声音,手心里的汗水全擦在了准提的领子上。
“回须弥山再笑。”
接引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是极度紧张后迎来的狂喜。
准提连连点头。
他伸手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枚青色的传音玉符。
一把捏碎。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穿透混沌,扎进下界的虚空。
千万里之外。
西方须弥山。
顾长青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
青色长袍的下摆随意撩起,掖在腰带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干瘪的野果。
这是刚从后山摘来的。
他咬了一口。
酸涩的果汁在口腔里炸开,涩得他舌头直发麻。
顾长青皱着眉头,把剩下的半个果子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砸中了一只正在搬家的黑蚂蚁。
他拍了拍手上的果屑。
半空中,一道青光破空而来。
直接停在顾长青耳边。
准提那激动的、变了调的公鸭嗓在空气里炸开。
“三弟!道祖认了!”
“昊天那小王八蛋气得半死,被瑶池拖回天庭了!”
“合同生效,龙族彻底归咱们了!”
青光散去。
须弥山的风吹过光秃秃的山脊,带起一阵沙土。
顾长青坐在台阶上,没动。
他伸手搓了搓下巴。
胡茬有些扎手。
这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天道只看因果闭环,不看人情世故。
只要你筹码给得足,借口找得对,天道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顾长青站起身。
拍掉屁股上的灰土。
他转过头,没有看东海的方向,也没有看天庭。
深邃的目光越过千万里的荒凉戈壁。
遥遥锁定了洪荒极北。
那里有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黑色汪洋。
北冥之海。
顾长青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尝到了一丝酸涩的果味。
“天庭的羊毛薅完了。”
他靴底踩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接下来,该给咱们西方教,找几头拉车的上古坐骑了。”
一阵北风吹来。
卷起他青色的衣袂。
他眼底透出的算计,比北冥的玄冰还要冷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