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停在半山腰的残破石阶上。
他没有回大殿。
转身看着还僵在泥坑边上的大势至。
大势至手里攥着生锈的铁棍,铁棍上还沾着白莲童子吐出的血沫。
“去。”顾长青下巴微抬,指了指大殿方向。
“敲聚仙钟!”
大势至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没敢多问半句。
拎起铁棍,踩着泥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铛——”
铁棍狠狠砸在残破的青铜钟上。
沉闷的钟声顺着黄土坡滚下去。
撞在金色的菩提大阵光幕上,来回激荡,震得落叶纷飞。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须弥山半山腰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西方教原本的老弟子、散修,加上新搬来的四海龙族高层。
两万多口子。
密密麻麻地站着,却鸦雀无声。
连喘气的声音都被死死压在嗓子眼里。
敖广头上还包着渗血的粗糙麻布。
带着敖甲和几个龙子缩在队伍的最右边。
地上的泥水还没干,湿漉漉地贴着脚面,透着寒气。
顾长青站在最高的一块青石上。
风刮在身上,带走刚停歇的灵雨湿气。
他居高临下,视线扫过一张张发白的脸。
压抑的气氛像一块铅板,砸在每个人的头顶。
“西方教人多了。”
顾长青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两万多双耳朵里。
“人一多,杂碎就容易混进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今天起,西方教成立纪检委。”
底下的人大眼瞪小眼。
谁也没听过这三个古怪的字眼。
但光听那咬字时的森冷重音,脊梁骨就开始冒凉气。
“弥勒。”顾长青喊了一声。
人群前排,弥勒挺着大肚子挤了出来。
他刚在后山开完荒,满身都是烂泥,草绳腰带断了一半。
走起路来,肚皮上的肥肉直晃荡。
“弟子在。”弥勒弯下腰。
双手在脏兮兮的肚子上用力搓了搓,搓下两团泥巴。
脸上挤出他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脸上的肉挤在一起,连眼睛都找不着了。
“你来当纪委书记。”顾长青看着他。
“专门负责咬人。”
弥勒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厚厚的脂肪里艰难地滚了一下。
随即,他腰弯得更低了,笑容却咧得更大,透出一丝渗人的谄媚。
“弟子领命。”
顾长青查过他的底。
这胖子看着像个一戳就破的软柿子,实则心肠最黑,算计最精。
专门适合干这种得罪人又见血的脏活。
顾长青收回目光,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规矩,死律。”
广场上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风声刮过树梢。
“第一,内部搞出身歧视。”顾长青盯着队伍左边那些老资格的散修。
目光像两把锥子。
“不管你是先天生灵,还是后天化形。”
“谁再敢提‘披毛戴角’四个字。”
“我亲手抽出他的神魂,挂在须弥山顶点天灯。熬干为止。”
几个老散修双腿一软,险些跪在碎石子上。
敖广捂着脑袋上的伤,老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龙族几万年来受的委屈,终于有人给撑腰了。
“第二。”顾长青放下手指。
“贪污公款,私藏教内物资。”
“哪怕是一株下品灵草,一块下等灵石。”
“查出来一个,废掉修为,扔去后山毒矿里挖石头。”
“挖到死为止。”
话音刚落。
弥勒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瞬间变得像两把生锈的刀片。
在人群里来回刮。
弥勒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黄纸册子。
“教主刚立了规矩。”弥勒抖了抖纸页,发出哗啦的脆响。
“我就厚着脸皮,先干第一票。”
他迈开短粗的腿,大步走进队伍中间。
两旁的人吓得拼命往后缩,挤成一团。
弥勒停在两个穿着灰袍的散修面前。
这是西方教最早招揽的一批记名弟子。
平时仗着资历老,总爱在新人面前摆架子。
弥勒伸出胖手,指尖几乎点在对方的鼻尖上。
“吴道人,李道人。”
“龙族搬家的时候,入库的账目是你们俩清点的。”
弥勒咧开嘴,“东海宝库第七号箱子里的两颗万年深海明珠,去哪了?”
两个散修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惨白得像两张发黄的麻纸。
“弥……弥勒师兄,账目可能记错了。”吴道人牙齿打颤,舌头直打结。
弥勒没跟他废话。
肉乎乎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吴道人的衣领。
直接把他一百多斤的身子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在他怀里粗暴地一掏。
“刺啦”一声,灰袍连着内衣被扯碎。
两颗拳头大小的深海明珠滚落地面。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在这阴沉的广场上,蓝光刺眼得要命。
铁证如山。
李道人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碎石子上。
石子扎破了膝盖的皮肉。
“教主饶命!”他把头往地上死命磕,磕得鲜血直流,染红了面前的泥土。
“我们是一时糊涂!看那珍珠漂亮,想留着突破瓶颈……”
“我们跟了接引圣人三万年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接引站在大殿门口的阴影里。
听到这话,他闭上眼,双手合十。
嘴唇动了动,捻着念珠,没往外走半步。
他不敢拦,也不能拦。
顾长青站在青石上。
看着下面哭天抢地的两个老弟子。
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连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下方的两人。
指尖逼出一抹白金色的庚金剑气。
屈指一弹。
“嗤!”
剑气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白线,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两个散修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砰!”
两具肉身像装满水的水袋被千斤铁锤砸中。
直接炸开。
血雾混着碎肉块,呈放射状喷洒在周围人的道袍上、脸上。
滚烫的血滴打在几个龙子的金鳞上。
发出“嘶嘶”的微响。
连元神都被剑气绞得粉碎,化作虚无。
死得干干净净。
连投胎去地府走自己家收费站的机会都没了。
血雾在广场上慢慢飘散。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两万多名弟子和龙族。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连呼吸的频率都放慢了。
“扑通。”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两万多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
死死把头贴在冰冷的黄土上。
泥水弄脏了额头也没人敢擦。
没有人敢抬头看那块青石上的身影。
整个须弥山,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绝对服从的精密机器。
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不敢有半点逾越。
顾长青收回手。
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有一滴飞溅的鲜血沾在了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一个暗红的圆点。
他嫌弃地皱起眉头。
抬手在上面掸了两下,拍不掉,索性用拇指把血渍重重抹匀。
他走下青石。
黑色的靴子踩着满地的血水和碎肉,发出湿黏的响声。
径直走向大殿。
弥勒还在原地愣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胖手无意识地揪着破烂的腰带。
他原本只打算查出珍珠,让顾长青把这俩人送去挖矿立威。
没想到这位教主下手这么绝。
顾长青跨进大殿门槛。
大殿中央的残破石桌上,摊开着那张泛黄的洪荒地图。
接引和准提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顾长青走到桌前。
伸出沾着一点血迹的食指,重重戳在地图的最北端。
指腹压在一片画着冰川的区域上。
纸面被戳出一个凹坑。
“内务干净了。”
顾长青抬起头,看着一旁的准提。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透着比北风还冷的算计和贪婪。
“二哥。”
顾长青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拿上家伙。”
“咱们去北冥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