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印按下。
暗金色的兽皮卷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化作漫天碎金般的光点,直接融进北冥的寒风里,消失不见。
天道契约结成。
顾长青五指收拢。
一把攥住半空中那缕灰白色的半透明光点。
这是鲲鹏的本命真灵。
入手冰凉,像捏着一块万载玄冰。
顾长青大拇指在真灵上轻轻捻了一下。
跌坐在冰面上的鲲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起背。
冷汗夹杂着血水,顺着塌陷的鼻梁往下淌,砸在冰面上滴答作响。
顾长青反手把这缕真灵塞进袖口里。
“变回去。”
顾长青踢了一脚鲲鹏的膝盖。
冰渣子乱飞。
“当了坐骑,就要有坐骑的觉悟。带我们回须弥山。”
鲲鹏咬着没剩几颗的后槽牙。
牙龈直冒血腥味。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接引和准提。
两位天定圣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准提手里那根七宝妙树还闪着七彩毫光。
鲲鹏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不敢反抗,身子往前一扑。
灰暗的光芒闪过,重新化作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鸟。
只是少了小半截鸟喙,羽毛凌乱,看起来十分狼狈。
顾长青脚尖一点。
白金色的剑光托着他,稳稳落在鲲鹏宽大的鸟背上。
靴底踩着灰色的硬羽。
接引和准提也跟着落了上来。
“起飞。”
顾长青用脚跟磕了一下鸟背。
鲲鹏委屈地嘶鸣了一声。
双翅猛地一振。
北冥的海水被狂风卷起几十丈高。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撕裂虚空。
洪荒第一极速,名不虚传。
狂暴的罡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
下方的山川河流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不到半个时辰。
前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须弥山那耀眼的金色阵法光幕。
鲲鹏收拢翅膀。
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重重砸在须弥山外的黄土广场上。
狂风卷起漫天沙尘。
吹得周围几棵新栽的菩提树哗啦啦乱摇。
顾长青带着两位圣人跳下鸟背。
落地无声。
鲲鹏在漫天黄土中就地一滚。
重新变成了那个穿着破烂黑袍的老者。
他捂着塌陷的鼻子,咳嗽了两声。
吐出一口带泥的黑痰。
鲲鹏站直身子,伸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好歹是上古大妖。
曾经在紫霄宫跟三清同坐一排的人物。
就算签了卖身契,到了这穷乡僻壤的西方教,也得拿出点前辈高人的架子。
不能让这帮底层散修看扁了。
他背起双手。
下巴微微抬起,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往须弥山内部扫去。
只看了一眼。
鲲鹏刚端起来的架子,直接碎了一地。
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大泥坑里。
一条百丈长的金龙正化作半人半龙的形态。
肩膀上扛着一根粗大的红珊瑚柱子。
正满头大汗地往地基里砸。
金龙累得直喘粗气,舌头都吐出来了。
鲲鹏揉了揉老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是东海龙王敖广!
堂堂四海之主,洪荒有头有脸的老牌大能。
现在卷着裤腿,满身黄泥,正在给人干工地?
敖广旁边。
几个年轻的龙子正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车。
车上装满了海底挖来的青石板。
车轱辘陷进泥里。
几个龙子咬着牙,鳞片都崩出血了,拼死拼活地往前推。
鲲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看向广场另一边。
大愿地藏殿临时搭起的棚子底下。
地藏穿着一身暗金袈裟。
光头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他没敲木鱼。
左手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正疯狂拨弄着一把白玉算盘。
算珠撞击,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天人道插队名额三个,收下品后天灵宝两件!”
地藏头也不抬,手里的毛笔在账册上飞快划过。
“畜生道转投饿鬼道,加收五百斤灵草!”
“快点交费!后面排队的幽冥怨魂还有八十万!”
几个阿修罗抬着装满灵石的大木箱子,一路小跑送进库房。
旁边。
挺着大肚子的弥勒手里攥着一根铁鞭。
正扯着嗓子大骂。
“动作快点!这个月的KpI还差三成!”
“完不成指标,全给我滚去后山挖毒矿!”
鲲鹏的腿有些发软。
他往后退了半步,踩在一块碎瓦片上,脚踝一崴。
这哪里是什么清静的圣人道场。
这分明是一台疯狂运转、吃人不吐骨头的敛财绞肉机。
纪律严明。
六亲不认。
连东海龙王都在这里扛石头当苦力。
地藏菩萨像个凡间当铺的老板一样在算死账。
鲲鹏咽了口干瘪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按下的那份卖身契,不仅卖了命。
是上了一艘全洪荒最恐怖的黑船。
接引和准提没管发呆的鲲鹏。
两位圣人看了一眼井井有条的工地,满意地点点头。
一甩宽大的道袍袖子,转身朝着山顶的破烂大殿走去。
鲲鹏浑身发虚。
刚才被剑气绞断的鸟喙伤口,又开始钻心地疼。
他左右看了看。
走到广场边上一棵老菩提树下。
靠着粗糙的树根,一屁股瘫坐下来。
大口喘着气,想闭上眼稍微歇半柱香。
刚闭上眼。
“哗啦!”
一阵密集的重物坠地声在耳边炸响。
鲲鹏惊得跳了起来。
几百块翠绿色的空白玉简,像下冰雹一样砸在他的脚底板上。
砸得啪啪作响。
玉简堆成了一座小山,差点埋了他的脚脖子。
顾长青站在玉简堆前面。
青色长袍在阳光下透着冷光。
他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树根上的鲲鹏。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歇着?”
顾长青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西方教不养闲人。”
鲲鹏看着那堆空白玉简,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
“教……教主,这是作甚?”
他声音发抖。
“既然是上古妖师。”
顾长青脚尖踢了一块玉简。
玉简撞在鲲鹏的腿骨上,有些疼。
“周天星斗大阵的图纸,总有吧?”
鲲鹏脸色惨白。
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里的河图洛书残卷。
那是妖族最后的一点家底了。
顾长青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往前逼近半步。
黑色的靴子踩在玉简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三天之内,给我全默写出来。”
顾长青盯着鲲鹏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写不完。”
“我亲自拔光你的灰毛。”
“拔一根,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