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一些。
林知雪抱着怀里的钱袋,在青石巷里跑出去很远,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抽干了才靠着墙停下来。
雨水顺着头发滴进眼睛里,她也顾不上擦。
第一件事先是低头,把怀里的钱袋掀开,数着里面的灵石。
一颗,两颗,三颗。
一颗没少。
她把钱袋重新捂紧,整个人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心跳终于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胸口。
冷静下来之后,困惑从心底蔓延上来。
那个人今天怎么了?
她在沧澜城住了十七年,顾晏清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顾家大少爷,仗着家里两个元婴老祖,在城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在街上亲眼见过他买东西。
压根不给钱,拿了就走,摊主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有一次,她在东街碰到他,浑身上下就剩三块灵石,藏在袖子里捂得死紧。
结果还是被他一眼瞧见,连袋子一起抢了去,末了还丢下一句“废物也配用灵石”。
三块都不放过的人。
今天抢到手的一大袋,原封不动丢回来了。
林知雪低着头,把怀里的钱袋又抱紧了一点。
他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耳朵边上转。
“还不够本少爷一顿酒钱。”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嫌弃,不耐,高高在上。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工夫。
好心?
这两个字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回去了。
不可能。
在沧澜城里,谁都有可能发好心,唯独顾晏清不可能。
这些年被他欺负过的人能从城西排到城东,他要是会发善心,母猪都能上树。
那他为什么只对自己手下留情?
林知雪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算了,不管他是吃错药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灵石没有被抢,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湿透的碎发拢到耳后,往城西走去。
……
没走多久,那片熟悉的景象出现在她眼前。
林家的院子在城西最偏的巷子里,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门前的石阶在雨水的覆盖下显得光滑。
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想悄悄溜回自己那间小屋。
结果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就冲了出来。
“小姐!”
小禾从屋檐下跑过来,连伞都没打,一双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她跑到林知雪跟前,一眼就注意到了小姐脸上的泥和手腕上的擦伤。
“怎么又...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林知雪还没开口,小禾的眼睛已经红了。
她咬着下唇,使劲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随后拽着林知雪的手就把她往屋里拉。
这间屋子便是她的房间。虽说算不上大,但被小禾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放着一个小炭炉。
小禾把林知雪按在床边坐下,自己跑出去端了一盆温水回来,拧了条帕子,蹲在她面前,一点一点替她擦脸上的泥。
林知雪垂下眼,看着小禾蹲在地上的样子。
小禾是她母亲留下的侍女,比她小三岁,今年才十四。
瘦瘦小小的,头发总是随便扎个马尾,五官还没长开,但她的眼睛又大又亮。
她是个凡人,没有灵根,这辈子都修不了仙,可在这个院子里,只有她会等自己回来。
母亲去世后,父亲续了弦。
继母带来的儿女是亲生的,她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灵石轮不到她,功法轮不到她,连吃饭的时候多夹一筷子菜,都要被继母拿眼白剜一下。
同族的兄弟姐妹在外面看到有人欺负她,装作不认识是常有的事,偶尔还会跟着笑两声。
只有小禾。
明明自己也是个被欺负的,每次看到她受伤,还是会红着眼睛替她擦药,一边擦一边偷偷抹眼泪。
林知雪有时候觉得,如果没有小禾,她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小姐,换件干的。”
小禾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色衣裙,递到她手里。
衣服旧了,但干干净净。
林知雪接过来,把湿透的外衣换下。
小禾绕到她身后,熟练地替她重新扎了头发,手指轻巧地把碎发抓成一把,用一根旧发带束好。
雨停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线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矮桌上。
林知雪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块玉佩。
母亲留给她的时候说过,这是她外祖母传下来的,一代一代。
玉质温润,通体浅青色,对着光看,里面好像有一团流动的雾气。
一定要变强。
她握紧了手心的玉佩,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又刻了一遍。
强到再也不怕在巷子里被人堵住,强到不用连累小禾为她担惊受怕,强到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站起来,开始整理今天被扯乱的袖口。
小禾在一旁收拾水盆和帕子,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小姐,今天那个人……他抢了你的灵石没有?”
林知雪表面上没什么动作。
“没有。”她说。
“他丢回来了。”
小禾愣了一下,表情比她还困惑。
“丢……丢回来了?”
“嗯。”
林知雪没有再解释。
因为她感觉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顾府后院的厢房里,顾晏清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手里的剑谱翻过一页,又放下。
自己看完了也记不住。
刚才他把原主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脑袋胀得像是被人灌了浆糊。
顾家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沧澜城三大势力,顾家占其一,家里两位元婴老祖坐镇,父亲顾远山是当代家主,金丹后期的修为,在城里说话很有分量。
照理说,这个背景在沧澜城完全能横着走。原主也确实不负众望,把“横着走”这三个字贯彻得淋漓尽致。
欺男霸女、强买强卖、当街掀摊子,好事一件没干,烂事一桩不少。
可他修行天赋实在一般。
筑基中期的修为全靠丹药堆上去,根基虚浮如同沙子垒的塔,风一吹就倒。
他站在房中试了试,调动灵力的时候倒是没什么障碍,但真要使出完整法诀就磕磕绊绊的。
原主那些会用的术法,到他手里像别人的胳膊,接是接上了,可不听使唤。
他对着花瓶比划了一刻钟,差点把花瓶打碎。
算了。
他不靠打架。
他靠脑子。
顾晏清坐下来,闭上眼睛,召唤出那个一言难尽的系统界面。
神识里浮现出一幅简陋的地图,上面一个红色的小光点正一闪一闪的。
位置标注:城西,林家。
还在家。
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系统虽然废到令人发指,但有一点没有骗他。
定位是真的。女主在哪里,他一清二楚。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想的全是原书里关于林知雪的剧情。他知道她是怎么一步步变强的。
那块玉佩。
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原本要到十几天后才会被激活。
在那之后,她就像换了个人,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筑基、金丹一路破境,最后一剑霜寒十四州,站在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巅峰。
原主就是在那条路刚铺开的时候,成了她的第一块垫脚石。
顾晏清不想当垫脚石。
跑路的话……
顾家在这,他能跑去哪?
脱离家族庇护,筑基修为在修真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死得更快。
那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还早着。
但总得做出点改变,让她对自己放松点警惕。
刷好感?似乎也还行。
但直接送灵石肯定不行。
他无缘无故给人家送东西,跟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什么区别?
别说林知雪不会收,就算收了也只会更警惕。
得用符合原主人设的方式,把灵石送到她手里。
他眯起眼睛,想起今天在巷子那会。
一个主意慢慢在脑子里成形。
他是反派。
反派不会好心送东西。但是,反派可以嫌麻烦。
比如,可以派人叫她来干杂活,工钱开高点。
比如,可以把“找麻烦”的借口包装一下,明面上刁难,实际上是给她提供修炼资源。
她需要灵石,他有的是。
只要方式得当,既不会崩人设,又能把资源送出去。
明天可以试试。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