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归来已是夜半,朱厚照褪去那一身市井直裰,重新换上帝王常服,坐在密档房之内。
方才街巷里菜摊妇人被胥吏欺凌的模样,还在他脑海之中盘旋不散。
他提起狼毫毛笔,在厚厚的《百官档》当中增补记录,把今夜亲眼所见的京城市井弊病逐条记下。
繁华长街之下,是胥吏盘剥、小民艰涩,京城尚且如是,外省州县的溃烂,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只靠帝王一人偶尔微服救济,杯水车薪。” 朱厚照笔尖顿住,墨汁在纸页晕开小小的黑点,“根子在士绅免税、吏治崩坏、土地兼并。不动制度,再多的小恩小惠,救不了大明。”
可眼下他手里筹码太少......
第二日清晨,朱厚照照旧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再一次推掉早朝。
内阁诸臣们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这些日子,豹房里工匠的敲击声让那些文官们有些心烦意乱。
内阁书房之内,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聚在一起,皆是愁眉紧锁。
“嗐,我说什么来着,陛下果然又不上朝,还说什么身体不适,这两日摔跤摔的不亦乐乎,丝毫没看出身体不适在什么地方。”有官员有些不满的说道。
“嘘,禁言!这话能随便说吗?”当即有官员出言制止,要知道,这样的话如果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那只能让陛下怀疑, 他的身边有内阁安排的眼线。
这是杀头的罪孽!
“陛下沉迷游乐,视朝政如儿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刘健一脸忧虑的说道,“看来必须要言官群体共同发声,以朝野清议逼迫陛下收敛心性。”
谢迁点头附和道,“刘公所言极是。科道言官,本就以纠弹天子、弹劾百官为职责,应当鼓动他们纷纷上书,痛陈利弊。”
李东阳沉默片刻,眉头微蹙道,“只是陛下如今油盐不进,却既不降罪,也不采纳。这般软硬不吃,实在棘手。”
经过商讨,内阁的主意已定,由科道言官出手,一道道奏疏再度被送入御书房内。
其中有一道奏疏引起了朱厚照的注意。
这篇奏疏通体文字锋利,言辞激昂,锋芒直指朱厚照本人。
开篇便直指新帝登基以来种种过失:罢黜早朝、耽于逸乐、大兴豹房、亲近宦官。字字句句,皆引圣贤祖制,痛斥帝王失德。
奏疏之中写得明明白白: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当守礼法,远嬉游,摒斥宵小,亲近贤臣。若继续放纵私欲,上行下效,则朝堂风气崩坏,社稷必有倾覆之忧。
通篇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委婉含蓄,是十足的清流言官做派。
朱厚照打量着这份奏疏,打趣道:“戴铣的文笔犀利滚烫,可以说是毫不留情。这家伙,果真是一根筋的脑袋。”
朱厚照放下奏疏,指尖轻轻摩挲纸页。
他记得戴铣的结局。
正史之中,戴铣因弹劾刘瑾获罪被贬。在本书大纲的故事线里,这个人更是拥有完整人物弧光:激进的江南朋党言官,一路贬谪,亲眼目睹民间疾苦之后幡然醒悟,投身边关,应州大战死守城池,最终为护百姓力战殉国。
此刻的戴铣,还没有见过世间疮痍。
他满身儒家理想,笃信祖制万能,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皇帝德行不足,将宦官视作万恶之源,却看不见江南故土之上,世家士绅疯狂兼并土地、勾结走私、压榨百姓的现实。
他是一把锋利的刀,可这把刀,如今砍错了方向。
殿外脚步声响,刘瑾躬身走了进来。如今他负责宫内奏章杂务,见到这份言辞如此冒犯天子的奏疏,脸上满是怒意。
“陛下!这个戴铣实在狂妄!区区一个六科给事中,竟敢如此诋毁圣躬!依奴才看,应当下旨将其打入诏狱,重重治罪,杀鸡儆猴,也好堵住这帮言官的嘴!”
刚刚掌握部分权力的他,已经开始想要借着天子怒火,打压敢于冒犯自己与帝王的言官。
他认为,只要惩治了戴铣,科道言官便会心生畏惧,日后便少很多弹劾的麻烦。
朱厚照抬眼瞥了刘瑾一眼。
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顺着刘瑾的意思,把戴铣下狱治罪,短期确实可以压制言官声音。可代价极大。
第一,会坐实 “天子拒谏,宦官弄权” 的舆论,文官集团会更加同仇敌忾,把自己推到全天下士大夫的对立面。 第二,戴铣此人本性忠直,只是见识被立场蒙蔽,杀之实在可惜,白白毁掉一个未来可以为国赴死的人才有些得不偿失。 第三,也会助长刘瑾的气焰,让他误以为可以随意唆使天子处置朝官,贪欲会愈发膨胀。
朱厚照摇了摇头,随手把戴铣的奏疏丢到一旁堆积如山的奏章堆里。
“多大点事,何必动气。” 朱厚照淡淡笑道,“言官的本分,就是上书骂人,若是不让他们说话,他们反倒浑身难受。”
刘瑾一愣,万万没想到陛下居然是这般反应:“陛下,可他言语放肆,对陛下全无半分敬畏!”
“敬畏是靠本事做出来的,不是靠骂一顿杀几个人抢来的。” 朱厚照毫不在意的说道,“这份奏疏,朕扣下不发。既不责罚戴铣,也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就这么放着。其余劝谏的折子,也照旧如此。”
“扣、扣下?” 刘瑾有些茫然。
“就这么办。” 朱厚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豹房那边采买物料,你多上心,不要克扣工匠粮米,也不要借着采买大肆收受地方官员的馈赠。这件事,朕会让人盯着。”
最后一句话,语气平平,可落在刘瑾耳中,却莫名后背微微一凉。
他连忙收敛神色,躬身应答:“奴才谨记陛下训示,绝不敢徇私舞弊。”
刘瑾躬身退出去。
御书房再度安静下来,朱厚照脸上的嬉闹神色缓缓褪去。
戴铣一腔孤勇,只可惜,满脑子只有那迂腐的祖制。
现在还不是打磨他的时候,就让他继续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里。
冷处理,把他悬在那里,既不激化文官矛盾,也保护了这颗未来的忠良种子。
可戴铣的奏疏虽然被留中,可底稿早已在文官圈子当中流传开来。
戴铣不畏强权痛斥皇帝的事迹,迅速在京城士林之间传扬,收获一片赞誉。
朱厚照对此泰然处之。
白天装模作样,翻看杂书,逗弄内侍,等到夜深人静,便潜入豹房还未完全完工的密档房,一封封细读奏疏,将每一个上书官员的立场、派系、私心与公心,一笔一笔,记录进《百官档》。
这本密档,就是他看透朝堂迷雾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