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推移,时间转眼又过去了月余。
豹房主体殿宇已经大体完工,外部亭台楼阁、猎场戏台一应俱全,雕梁画栋,极尽华丽。
远远望去,确实是一处供天子纵情游乐的销金窟。
京城内外官员百姓看见豹房这般气派,心中对正德皇帝 “耽于奢靡” 的印象,又加深一层。
只有走进豹房最深处,才会看见那几处高墙环绕的隐秘屋舍。
一处密档房,堆积全国各地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由朱厚照亲自挑选的心腹小太监日夜整理誊抄;一处大型火器工坊,南北遴选而来的几十名手艺出众的匠人已经全部就位,熔炉、锻打工具、铸炮模具全部安置妥当;还有数处厢房,留给选拔出来的底层侍卫、武官值宿。
所有这一切,严格对外封锁消息。
朱厚照把自己的 “双面生活” 过得滴水不漏。
白日,他就是那个标准的昏君样板,兴致来了,就在豹房摆下酒宴,饮酒听曲,和下人不分尊卑说笑打闹。
刘瑾每每陪侍左右,极尽逢迎,投其所好,宴饮玩乐,打猎角力,事事顺着朱厚照的心意,表面上,朱厚照对刘瑾也事极致的推崇,外人看来,刘瑾俨然成为了朱厚照的心腹。
正因为这样,刘瑾手里的权力日渐壮大,慢慢的开始接触外朝官员。
面对那些官员赠送的厚礼,刘瑾一开始还有所顾忌,可心中对权力与财富的贪欲,如同藤蔓一般,悄然滋长。
这一切,都逃不过朱厚照布下暗线的眼睛。
密档房每隔几日,就会把刘瑾收受外官馈赠的情报送到朱厚照手上。
朱厚照拿到情报,不动声色。
现在还不是敲打刘瑾的时候。
现在的刘瑾需要权力,只有权力才会把这把刀磨的更锋利一些,只要还没有触碰皇权底线,朱厚照就愿意给他留有缓冲。
但监视还是要监视的,他要看着刘瑾一步步滑向欲望的深渊,同时他也在等待,等待着刘瑾心底那一点早年东宫相伴的旧情,还能剩下几分。
可就在近日,密探递来一份让朱厚照心头一紧。
已有数名六部及都察院的官员,听闻豹房之内大批量从南北各地征召火器匠人,已经私下联络军器局的旧属官吏,想方设法打探豹房内院到底在暗中做些什么。
密报之中写明,这些官员只在私下互相揣测,暂未显露其他迹象。
“真是没有一件事可以安安稳稳。” 朱厚照心中暗自叹息。
想要造强兵利器,却连一处秘密工坊,都要时时刻刻提防被人窥探揭发。
而另一边,刘瑾眼见大批技艺高超的匠人源源不断进入豹房内院火器工坊,心中也生出了别的念头。
若是自己能够往工坊里面安插几个属于自己的人手,日后无论是打探内情,还是借机掌控军械相关的门路,都是莫大的助力。
趁着一次领受采买物料的差事,刘瑾打算直接踏入内院工坊查看,却不料刚走到工坊的第一道院门前,便被值守的侍卫拦了下来。
“刘公公,内院工坊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
刘瑾脸色微微一沉,不悦道:“咱家奉陛下之命督办豹房物料采买,查看工坊物料进出,也算分内之事,尔等也敢拦我?”
此时张永恰好巡防到此,上前一步,神色不卑不亢。
“刘公公,物料交接在外院库房便可交割。内院工坊乃是陛下严令封锁之地,即便是奴才我,若无御赐令牌,同样不能轻易踏入。公公若是要查验物料,在外院查验即可。”
这话把刘瑾堵得哑口无言。
规矩是朱厚照定下的,张永只是依令行事,当众争执,反倒会落一个擅闯禁地的口实。
刘瑾心中憋着一股火气,却不便发作,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张永,带着亲信悻悻离去。
当晚张永便将这次院门前的冲突原原本本禀报给朱厚照。
朱厚照听完,淡淡一笑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朕心里清楚。火器工坊,绝不能让任何人安插私人心腹。你守好门禁,不论是谁,没有朕亲笔手谕,一律不许踏入。”
“奴才谨记。” 张永郑重应下
张永则和刘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他恪守本分,不该问的绝不主动询问,这也是朱厚照放心把很多机密之事交给他处理的根本原因。
白天豹房欢声笑语,嬉闹不断,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少年天子肆意快活的模样。
可每当夜色降临,热闹喧嚣尽数褪去的时候,豹房深处密档房,就只剩下朱厚照孤身一人。
褪去所有顽劣嬉闹的伪装,少年坐在烛火之下,翻阅堆积如山的密报。
密报里有九边边关传来消息:边军吃空饷严重,军饷拖欠,士兵衣食窘迫;有江南密报:士绅隐匿土地,走私贸易愈发猖獗;有科道文官派系往来书信记录;也有民间各地灾荒、流民的讯息。
无数沉重的现实,全部压在十五岁少年的肩头。
他明明拥有来自后世的记忆,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桩桩灾祸。
可现在的他空有“预知”,却没有足够力量去立刻扭转。
知道安化王将要叛乱,却不能毫无证据就动手剪除;知道刘瑾将来会祸乱朝堂,却只能隐忍观望;知道应州大战将士功劳会被抹杀,知道戴铣未来会殉国,知道江彬将来埋骨南洋,知道刘良女江南飘零……
所有的历史轨迹,他都知道,但是却没办法立即改变它,这种预知未来却只能等待的感觉是最痛苦的。
朱厚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边,思绪翻飞。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刚登基不久的皇帝,只是一个贪玩享受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全是自己通过演戏给自己披上了一件伪装的外衣。
明明心中装着万民疾苦,却不得已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背负骂名的昏君。
“哎,想想,真不知道自己图啥,”朱厚照不由得自嘲一声,“穿越过来,当了皇帝,却活得比在出租屋还要累。”
前世作为普通人,看正德朝历史,不过是论坛帖子、史书段落。
可如今身临其境,却感到,一代帝王做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陛下。”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是张永来了。
朱厚照重新恢复平静神色,吩咐道:“进来。”
张永推门走入,看见案头厚厚的密报,又见窗门大开,不由得微微皱眉:“夜深露重,陛下应当保重龙体,不宜在风口久立。”
朱厚照看了看张永,心中生出一丝念头。
张永忠义可靠,是为数不多可以信任之人,但信任不等于交底,底牌依旧不能全盘托出。
“无妨,只是夜里闷得慌,开窗透透气罢了。” 朱厚照淡淡一笑,把密报随手合上,“豹房匠人的火器试制,最近可有进展?”
张永据实回禀:“回陛下,匠人已经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开始打造新式火器,只是,现在的铁器还达不到可以匹配的程度,所以进度有些缓慢,不过,匠人们已经找到了适用的冶炼与铸造的法子。”
朱厚照微微颔首:“原料之事,我会下旨调拨内库银两,去采买上好铁矿,冶炼的法子,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等我整理好以后,会交付给你。告诉匠人,不必急于求成,成败得失,朕也不会怪罪他们。”
“奴才记下了。” 张永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陛下,外朝如今非议豹房之声越来越盛。刘瑾和外官往来密切,私下收受不少贿赂,奴才斗胆,请陛下对刘瑾大人多加约束。毕竟权力这东西,最容易迷人心智。”
这是张永第二次私下提醒他提防刘瑾。
朱厚照心中了然,忽然问了一句,“你和刘瑾一直陪在朕的身边,如今刘瑾大权在握,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朱厚照的话让张永顿感头皮发麻,噗的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只愿意效忠陛下,陛下才是奴才的天,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就做什么,奴才不敢有其他妄想。”
“起来吧,朕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朱厚照无奈的笑着说道,“你啊,就是太过谨慎了些,跟你说话,实在无趣。”
“奴才该死,奴才惶恐。”张永虽然站了起来,但依旧躬身站在原地。
“刘瑾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先退下吧,交代你的事,帮我办好,日后我有大用!” 朱厚照没有多说,只是简单的回应一句。
张永见状,不再劝谏,只是躬身告退,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朱厚照重新坐回案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纸页上。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佯狂非本心,隐忍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