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领受密旨之后,行动极为迅速。
一方面不动声色调度豹房侍卫,暗中对接京营之中已经悄悄拉拢过来的中层武官,对京城各个宫门做隐蔽布防;另一方面找到刘瑾,把眼下文官将要集体跪谏,矛头直指八虎的消息告知于他。
刘瑾听完张永带来的消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日子,他借着打理豹房采买、宫内杂务,权势蒸蒸日上,不少外朝官员想方设法巴结送礼,权力带来的虚荣与财富,让他着实有些忘乎所以。
现在听见文官要集体发难,矛头直指八虎,他不由得感到一丝恐慌。
“怎么会这样!” 刘瑾眉头紧锁,“我们都是东宫伺候陛下旧人,陛下真的会舍得抛弃我们?”
张永看着他满脸慌张的模样,冷静地提醒道:“刘兄,如今不是想舍不舍得的时候。你是宫里的老人,你应该知道数百官员宫门跪谏意味着什么,届时陛下的处境也会十分为难。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务必收敛手脚,行事千万不可留下把柄。一旦被人抓住错处,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想了想,随即补充道:“我也不瞒你,这话,是陛下让我转达你的,陛下看重你,那你就不要让陛下失望!”
刘瑾原本已经有些心神大乱,但听到陛下依旧为自己考虑,嘴上连连答应道:“我知晓,我知晓。我这就吩咐下去,闭门谢客,做好与外官的切割。”
可张永看得出来,刘瑾心底更多是恐惧,而非醒悟。
他畏惧文官的攻势,害怕失去到手的权位,却并没有真正认清权力本身的危险。
张永叮嘱完毕,便转身离开,继续处理防务。
刘瑾独自留在屋内,心绪翻涌。
恐慌过后,心中又生出一丝不甘。
他苦熬数十年,从底层小宦官熬到东宫,如今陛下登基,才刚刚手握权柄,难道就要这般轻易被文官打落尘埃?
思虑再三,刘瑾表面传令闭门谢客,切断和外官公开往来,暗地里,却偷偷召来自己最信任的数名心腹。
屋门紧闭,刘瑾压低声音吩咐道:“文官马上就要集结宫门逼宫,一心要置我等于死地。你们悄悄出动,不必声张,多方搜集朝中那些带头要驱逐八虎的科道官员的过失把柄。把证据悄悄收集回来,留作后手。”
一名番子迟疑道:“公公,陛下三令五申,不许我们罗织朝臣罪证……”
“我没有叫你们构陷害人。” 刘瑾面色阴沉,“只是收集他们本身就有的劣迹。将来真到生死关头,这些东西,便是我们自保的依仗。此事,仅限你等几人知晓,万万不可外泄。”
一众心腹番子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刘瑾自以为做得极为隐秘,却不知道,张永安插在刘瑾身边的密探,将这一场私下密谈一字不漏尽数记下,当夜便送到了豹房密档房朱厚照的案头。
朱厚照读完密报,心中暗忖,看来,事态的发展还是遵循历史正轨的运行轨迹。
刘瑾明面上遵从旨意闭门谢客,背地里却已经开始悄悄搜罗朝臣把柄。
“还真是留了一手。” 朱厚照低声自语,“心中的恐惧和怨气,终究还是压不住。”
朱厚照打算当面敲打,看刘瑾会不会主动坦白这件事。
当刘瑾踏入豹房演武场的时候,朱厚照正和几名侍卫比试摔跤。
少年天子一身轻便劲装,额头上带着薄汗,看上去玩得不亦乐乎。
看见刘瑾过来,朱厚照故意装作浑然不知他心中的焦虑,擦了擦额头汗水,笑着开口道:“刘瑾,你来的正好,要不要下场摔上一跤?”
刘瑾此刻哪里有玩乐的心思,脸上强挤出笑容,躬身叩拜,声音带着惶恐道:“陛下,奴才心中有事,实在没有玩乐的心思。”
朱厚照挥挥手,示意周围侍卫全部退下,演武场只剩下君臣二人。
嬉闹的笑容缓缓从朱厚照脸上褪去。
“张永已经把事情跟你说了?” 朱厚照开口,语气平淡。
刘瑾重重磕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几分凄楚:“陛下!听闻外朝文官将要集体上书,要驱逐奴才等八虎。奴才自东宫起便伺候陛下,十几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还望陛下保全奴才!”
朱厚照静静看着跪在脚下的刘瑾,心中思绪万千。
他清楚刘瑾此刻的复杂心态。
这个人不是纯粹天生的奸贼,早年东宫朝夕陪伴,那份情谊真实存在。
“朕知道你东宫九年劳苦,这份情分,朕记在心里。” 朱厚照声音放缓,接着话锋陡然一转,“但你也要明白,为什么文官把矛头对准你们八虎。近些日子,不少外官想方设法的登门拜访你,金银财物馈赠不断,这些事,不要以为朕全然不知。”
刘瑾身体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原来自己私下收礼接见外官,陛下全部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慌忙叩头:“奴才…… 奴才一时糊涂!往后必定闭门谢客,分文不取!”
“但愿你能心口如一。”朱厚照目光沉沉,“此番跪谏风波将至,朕会尽力保全你们。但有一条底线,你必须记死。”
“奴才恭听陛下训示!”
“可以借着差事办事,但是不许恃权害人,不许构陷朝臣,不许肆意敛财。一旦越过这条线,哪怕有东宫旧情,朕也护不住你。” 朱厚照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朕给你的忠告。权力这把刀,你用的好才是权力,用不好,那是砍掉你自己脑袋的利器!”
朱厚照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定刘瑾的双眼,静静等待,看他会不会主动坦白派遣番子搜集官员把柄一事。
刘瑾心中情绪在不断挣扎。
搜集官员把柄这件事,是自己留的保命后手,几番权衡,他终究选择了闭口不提,只一味磕头应承。
“奴才明白!奴才必定恪守陛下训诫!”
朱厚照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既然刘瑾选择隐瞒,就说明心底那股私怨依旧存在,日后恐怕免不了会有报复之心。
“你先退下吧,静待事态发展。”
“奴才遵旨。” 刘瑾起身,神色惶惶,躬身退离演武场。
目送刘瑾离去,朱厚照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嘴上答应,心中却另做盘算。我给了他开口的机会,自己不珍惜,那日后,也怪不得我了。”
警告已经给到,路摆在刘瑾面前。
帝王可以提醒,可以监视,却没有办法强行把一个人的贪欲彻底根除。
打发走刘瑾之后,朱厚照又让人传召其余八虎当中几名核心宦官。
谷大用、马永成等人陆续前来。
这朱厚照一一接见,不透露自己完整布局,只敲打告诫众人近期收敛行事,安分守己,不要主动去招惹外朝文官。
一番谈话下来,朱厚照心中对八虎每个人的心态又多了一层认知。
八虎看似是一个整体,实则人心各异,各怀算盘。
全部人退去之后,张永再度回来复命,递上一份名单。
“陛下,密探已经初步核查完毕。若是跪谏爆发,哪些官员会带头死谏,哪些人只是跟风附和,哪些人内心摇摆可以争取,大致都整理在此。”
朱厚照接过纸张,低头浏览。
刘健、谢迁赫然列在带头死谏首位,戴铣的名字也在其中,属于坚决主战、绝不妥协的激进一派。
而李东阳,则标注为态度审慎,不愿采取极端手段。
果然和自己记忆当中的历史轨迹相互印证。
李东阳在八虎事件之中,本就和刘健谢迁立场有区分。
这便是可以分化的缺口。
朱厚照指尖点在李东阳三个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李东阳,是个突破口。” 他低声自语,“不必拉拢他倒向宦官,只需要让他不彻底倒向极端逼宫一方,文官集团的统一阵线,就会出现裂痕。”
现在,兵、情报、人心,都已经大致准备妥当。
剩下的,就是静静等待文官集团打出那一张跪谏的牌。
朱厚照走到演武场边缘,望向承天门的方向,有些诧异的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硝烟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