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京城官场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内阁暗中联络科道的行动,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
高级官员圈子当中,人人心里都清楚,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降临。
豹房对外依旧一派歌舞升平,在官员们眼中,皇帝陛下似乎对这件事情毫不在意。
朱厚照的行为让不少大臣心中愤懑更甚:国事危如累卵,陛下竟然还浑然不觉,依旧沉溺享乐。
可只有少数心腹清楚,宴饮只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戏码。
朱厚照大部分深夜时间,都泡在密档房,在暗中布局着什么。
这一日,第八批弹劾八虎的奏疏涌入紫禁城御书房、豹房两处。
百官以刘健、谢迁为首,把八虎的危害拔高到动摇国本的地步。
这一批奏疏之中痛斥八虎祸乱宫廷,蛊惑圣心,把持宫内事务,培植私党。请求陛下将八虎全部逮捕问罪,逐出皇宫,以清君侧,安社稷。
直言不除八虎,则天下不得安宁,刘健二人甚至以自己年老体衰,请求辞官致仕作为要挟。
这是赤裸裸以内阁集体辞职逼迫天子妥协。
“辞官?”朱厚照随手将刘健几人的奏疏丢在了桌上,“还真以为我会怕你们这群老古董辞官?二十一世纪都讲究干部年轻化了。”
他特意从众多奏疏中拿出戴铣的奏疏,细细品鉴了起来。
戴铣的奏疏依旧是那副锋利激昂的文风,引经据典,力劝皇帝大义灭亲,舍弃东宫旧人,遵从朝野公论。
“陈词滥调,乏善可陈!”朱厚照撇了撇嘴,若不是看过关于正德皇帝的史书,他很难想象戴铣这种性格的官员,原本的朱厚照怎么能容忍那么久的。
御案之前,朱厚照将这些奏疏分门别类。
刘健和谢迁的奏疏,字字句句皆是为国忧虑,手段虽然让他极度不爽,但本心还是大公无私的。
朱厚照心中虽然敬重二人的忠诚,却不能顺从他们的主张,这是权臣与皇权的博弈,他可以隐忍示弱,但不能真的懦弱。
戴铣的奏疏依旧还是一番理想主义,他将大明朝上下一切祸乱的根源全部归于宦官,根本不知道,造成大明现在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究竟是什么。
还有一部分官员的奏疏,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跟风投机,其中没有多少实际论据,通篇堆砌讨伐宦官的漂亮话,只为博取士林当中不畏权贵的美名。
看完这些奏疏,朱厚照吩咐张永,特意将这些奏疏抄录了一份,给刘瑾送了过去,并让张永传自己口谕,再次叮嘱刘瑾要谨慎行事。
在刘瑾拿到内侍传过来的奏章抄本之后,里面的内容看得他浑身发凉。
没过多久,刘瑾在得到一大堆弹章抄本后,神色匆匆的赶过来求见。
刘瑾满脸惶恐不安的踏入御书房,连日铺天盖地的弹劾,压得他心神濒临崩溃。
他是真的担心到了百官集体逼宫那一天,眼前这位天子,会不会把自己当做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陛下。” 刘瑾叩头跪拜,声音有些慌张的问道,“如今满朝文武人人口诛笔伐,皆要置奴才等于死地。奴才斗胆想问一句,真到承天门百官齐聚之时,陛下……您会舍弃奴才吗?”
朱厚照抬眼望着他,没有立刻作答。
他心中清清楚楚,刘瑾此刻是一半是恐惧,一半奢望东宫旧情可以护住自己。
历史上记载中的刘瑾忠心是真的,但是他忠的是皇权,忠的是握在手中的权力,暂时需要保下他,但同时也要敲打他。
“刘瑾,你以为,朕想牺牲你?” 朱厚照语气平缓,“可明日数百官员堵在宫门,声势滔天,内阁以集体辞官相逼。到那个时候,压力会压到朕的身上。”
刘瑾浑身一颤,冷汗从额头滑落。
“奴才自东宫便侍奉陛下,一片忠心......”
“忠心是一回事,你的所作所为,是另一回事。” 朱厚照淡淡开口道,“你若恪守底线,不肆意妄为,朕自然不会轻易把你交出去。可若是你在乱局之中铤而走险,做出越界之举,那不用文官逼迫,朕第一个便要办你。记住,你的生路,一半在朕手里,另一半,握在你自己手上。”
说完,朱厚照将手中的奏疏随手丢在了桌案上,然后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行了,你先退下吧,让朕好好想想。”
一番话不把话说死,既给希望,又悬着利刃。
刘瑾心中七上八下,分辨不出帝王究竟打算如何抉择,只能连连叩首告退。
傍晚时分,张永进来禀报。
“陛下,消息已经确认。明日早朝之后,刘健、谢迁将会带领六部、科道数百官员,齐聚承天门外宫门跪谏。”
朱厚照放下手中奏章,揉了揉自己略微有些酸涩的双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低声说道,“京营和宫门布防,一切稳妥?”
“各处皆已安排妥当。侍卫严令,只维持秩序,不许主动与文官发生冲突,不许动手伤人。” 张永回禀,“另外,刘瑾那边,奴才已经再次叮嘱,不许他今夜私自调动人手,不许做出报复官员的举动。奴才安排人暗中盯着刘公公府邸。”
“做得好。” 朱厚照点头,“八虎其余几人,通知他们,明日待在宫内,不要擅自外出,等候传召,不要私自跑去宫门和文官对峙,避免激化冲突。”
“奴才这就去传旨。”
张永退出去之后,朱厚照开始梳理全部计划。
明天,他要上演那一出历史上着名的 “天子惶恐” 戏码。
当着内侍的面,表现出被百官集体跪谏吓得手足无措,甚至做出想要答应驱逐八虎的姿态。
以此迷惑文官集团,让他们以为胜利唾手可得,放松警惕。
暗地里,京营力量已经就位。
同时等待文官集团内部的裂痕显现,等待李东阳态度出现摇摆之际,抓住时机之后再骤然反转,一举粉碎逼宫图谋。
演戏,伪装,示弱,反手一击。
整套流程,在脑海之中不断推演。
当然,这一套流程风险依旧存在。
万一李东阳选择彻底和刘健谢迁站在一起;万一刘瑾恐慌之下铤而走险闹出流血事件;万一京营当中有内鬼泄露布防,任何一处意外,都有可能让全盘计划崩盘。
“赌局已经开了。” 朱厚照喃喃自语。
他想起前世在明史论坛翻看史料的时候,无数人评价正德皇帝这一场对抗跪谏,说他运气好,侥幸赢下朝堂博弈。
可只有身处局中,才明白能在这场君臣博弈中获胜,哪里是凭借运气,其实每一步背后,都是无数次的权衡布局。
其实每当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总感觉怪怪的,自己这戏若是演不下去该怎么办?
心念即此,他扑哧笑出声来,“我他妈在担心什么,演不下去,哪就不演了呗,在历史轨迹走不下去的时候,我还管他屁的历史轨迹!”
……
夜色渐深。
刘健府中灯火通明,一众官员聚集在此,彼此商议明日跪谏的细节,众人意气风发,认定明日便可铲除宦官奸佞,匡扶社稷。
同一时间,刘瑾府邸之内,灯火同样彻夜不熄。
刘瑾坐立难安,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房内反复踱步,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命运。
豹房密档房,朱厚照最后一次确认每一处环节。
明天,承天门外,历史上记载的大明正德朝第一场惊天朝堂对决,明日,便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