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众官员并未因为陛下“一晚思量”的话而就此离开,依旧长跪在宫门之外。
深秋昼夜温差巨大,白日尚且尚可,入夜之后寒气刺骨。
数百大小官员中不少年老体弱之人,早已被夜风冻得瑟瑟发抖。
不少官员私下互相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乐观。
“陛下已然慌了,说今夜斟酌,明日便会给出答复。想来八虎覆灭,就在明日。”
“刘公、谢公两位大人舍身死谏,我等追随,也算不负士大夫本分。”
“待到阉宦驱逐,陛下便可重回正道,大明又能重现弘治年间的太平光景。”
亢奋的情绪在官员群体之间蔓延,唯有李东阳,跪在队列之中,一言不发。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名不起眼的小吏,借着递送茶水给跪谏官员的机会,悄无声息来到他身侧,低声传过来一句来自豹房的私话:“皇权至上,不可违逆若是内阁尽数辞官,朝堂空悬,朝野动荡,天下苍生,该由何人承担?”
没有许诺高官厚禄,甚至没有替八虎辩解半句,只是简简单单的把最坏的后果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句话,搅得李东阳心绪不断的翻涌。
他当然痛恨八虎仗着天子宠信,干预宫内事务,他也真心希望帝王能够约束宦官,远离嬉游,勤于朝政。
可如果铲除不了八虎,导致内阁全部辞官,朝堂中枢将会直接瘫痪。
但若是铲除了八虎,新帝根基浅薄,根本无法和权臣抗衡,到那个时候,地方藩王、边军、江南士族等各方势力都会蠢蠢欲动。
一旦天下动荡,最终受苦的还是那千千万万普通百姓。
李东阳抬眼看向不远处意志坚决的刘健与谢迁,他明白,这二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甚至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理想崇高,可代价,谁来承受?
他数次想要开口劝说二人稍作退让,先谋求约束宦官,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可周围同僚士气高涨,自己若是说出退让之言,立刻就会被同僚扣上勾结阉党的污名。
进退两难,巨大的矛盾撕扯着李东阳的内心。
御书房内。
“陛下,密探回报,那句话已经送到李东阳耳中。” 张永缓步走入屋内低声禀报,“只是李东阳并未给出任何口头回复,依旧跪在宫外,没有离开,也没有公开表态。”
“意料之中。” 朱厚照淡淡说道,“李东阳是老成的政治家,不会轻易当众倒戈。不会立刻背叛文官群体,但那颗种子,已经埋进他心里。今夜,足够他反复权衡利弊。”
他很清楚,不能奢望一夜之间就让李东阳彻底改换立场。分化不是策反,只需要制造犹豫与分歧。
顿了顿,朱厚照又问道:“刘瑾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做出出格举动?”
“依旧闭门待在居所,情绪起伏极大,不断的咒骂文官集团。但自始至终也没有联系外朝同党。奴才安插的人死死盯着,一旦有异动会第一时间通报。” 张永回复道。
朱厚照稍稍松了一口气。
“继续盯紧。越是临近明天破晓,局势越是微妙,人最容易在绝望之下做出蠢事。” 朱厚照叮嘱。
夜色缓缓流逝,宫内宫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承天门外,官员们在寒风当中苦苦硬熬。
一部分年轻官员血气方刚,精神依旧亢奋;不少年纪偏大的大臣已经扛不住了,只能依靠身旁同僚搀扶才能勉强维持。
就连年轻的戴铣也已经快要撑到极限,可他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退后半步。
不过朱厚照早就吩咐太医院的太医在此等候,一旦那些朝臣撑不住了,便立即着手救治。
同一时间,刘瑾居所之内。
烛火摇曳,刘瑾独坐屋中,彻夜不眠。
白天帝王那副想要妥协抛弃自己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想起自己少年入宫,熬到东宫伺候太子,再看着那个襁褓之中的太子一点点成长为大明天子,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情分,难道就要抵不过外朝文官的几句弹劾?
可他内心深处,也无法否认自己的过错。
陛下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明白,这是天子给他的转变的机会。
他脑子里反复挣扎。想要恨天子薄情,可又明白帝王身处满朝压力之下的难处;想要恨文官赶尽杀绝,却也清楚自己确实留下了不少把柄。
漫漫长夜,他就在这样无尽的矛盾之中反复煎熬。
御书房内,朱厚照没有休息。
他手里翻阅密探送回来的一条条记录,然后再将这些记录,全部誊抄补充进《百官档》之中。
随着抄送结束,他还特意按照正史中的记载给这些官员写了一份简要的分析。
刘健:忠贞决绝,不计个人安危,不惜以社稷动荡为代价求清君侧。
谢迁:刚直,与刘健立场一致,无半分妥协之意。
戴铣:理想炽热,所见有限,以清议祖制为世间唯一解药。
李东阳:心怀社稷,内心撕裂,进退维谷。
写完,朱厚照放下毛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一夜,很多人都在经受煎熬。
“陛下,天快要亮了。”张永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啊,天亮了。”朱厚照低声说道,“大戏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开场了。刘健谢迁以为他们会拿到胜利的圣旨。他们不会想到,天亮之后,局势会彻底反转。”
他心中已经把天亮之后的每一步流程推演完毕。
继续示弱,再抓住文官内部裂痕,骤然出手。
他希望自己能不动刀兵,便能顺利的瓦解这场声势浩大的逼宫。
但他也做好了准备,当这些手段无法顺利实行的时候,那他也不介意亮一亮自己的帝王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