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朱厚照端坐主位,神态从容。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内阁大学士,跟随内侍踏入殿中。
三人依照朝礼拜见天子。礼毕起身,刘健不等朱厚照开口,率先跨出一步,双手执笏,声音铿锵的说道:
“陛下!昨夜百官承天门跪谏,一片赤胆忠心,只为肃清君侧,保全社稷。八虎祸乱宫闱,罪迹昭彰,仅仅削去刘瑾部分职权,如此薄惩,何以平息朝野公愤!望陛下收回成命,将八虎尽数斥逐,以慰天下士民之心!”
一在刘健看来,帝王黎明的反转,便是被宦官蛊惑,置满朝文武的苦心于不顾。
谢迁紧跟着上前:“刘阁老所言句句肺腑。宦官祸乱,自古便是社稷大患。今日若是姑息纵容,日后必酿成大祸。陛下切莫被东宫旧日情分蒙蔽,置万里江山于不顾!”
二人一唱一和,引祖制、举清议,字字掷地有声,这便是士大夫惯用的一套说辞。
站在一旁的李东阳嘴唇微动,想要劝解几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站在一侧侍立的张永,手心暗暗攥紧,目光警惕地盯着三位阁老。
朱厚照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两位态度决绝的老臣。
他心中十分清楚,刘健、谢迁二人是实打实的忠臣,一心念着大明江山社稷。
只是立场局限,把铲除宦官当成解决所有朝堂弊病的唯一药方,看不见江南土地兼并、士绅逃税这些更深层的顽疾,更不愿意接受皇权与文官互相制衡的格局。
他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二位阁老满口祖制、满口清议。可朕想问二位一句 , 清议能平复安化王蠢蠢欲动的心思吗?祖制能够填补九边拖欠已久的军饷吗?”
刘健眉头一拧,说道:“陛下,边镇军饷,自有群臣为之操劳,岂能因为外患,便纵容内奸祸乱宫廷?本末不可倒置!”
“本末?”朱厚照嘴角微斜,目光扫过阶下三位阁老,冷声道,“如今安化王的反心一日胜过一日。九边士卒粮饷久拖不发,江南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国库收入日渐亏空。”
“你们看不到这柄已经悬在头顶的利剑,只能看到八虎在胡乱朝堂,平心而论,现在的八虎祸乱什么朝纲了?我看是影响到了朝中大部分官员的利益了吧!”
朱厚照声调微微拔高,接着道:“驱逐八虎究竟什么原因,朕不想深究,但拿天下苍生的安稳作为代价,朕不接受!”
一番诘问,掷地有声。
刘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朱厚照说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一时间竟难以立刻辩驳。
谢迁依旧不肯退让,据理力争道:“陛下,祸患当除于内。宫闱奸佞不除,就算暂时平息外患,往后依旧会再生祸乱!”
“朕没有说不约束。” 朱厚照摆手打断,“罚刘瑾削权、罚俸闭门思过,而且不许他们肆意滋扰百官、以权谋私。就算是日后侦缉案件,也允许三法司介入复核。这不是约束吗?”
至此,夹在中间的李东阳终于开口:
“陛下,刘公、谢公,二位。” 李东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陛下所言边藩之危,不可不防;刘、谢二公痛陈宦官之害,亦句句属实。可否寻一条折中之道?严束八虎,定下铁律,限制其权柄,不必非要赶尽杀绝,以免朝堂彻底撕裂。”
他是两头都不想彻底得罪,说出了一番既认同阁老对宦官的批判,又忌惮朝堂大乱引发连锁祸乱的方案。
可刘健此刻已经被昨夜跪谏的挫败感冲得满腔激愤,完全听不进折中调和。
“宾之!何为折中!奸佞在侧,何谈折中!”
话音落下,刘健双手掏出早已备好的辞官奏疏,双手高高捧起,高举过头顶。
“陛下若执意姑息八虎,不听臣之言,臣年事已高,无力辅佐圣君。恳请陛下准许臣致仕归乡,不再立于这朝堂之上!”
谢迁紧随其后,同样从怀中取出辞呈,神色决绝道:“臣亦同请辞官。奸宦一日不除,臣羞居内阁大学士之位!”
李东阳见到这一幕,心口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好,都这个时候了,说好听点,他们是为国请命,说难听点,这是以辞官威胁当朝天子。
朱厚照低头,望着二人手中的辞官奏疏,并没有出言挽留,之时神情泰然的说道:
“朕知晓八虎之中不少人有过失。可错有大小,罪有轻重,岂能不问缘由,一概驱逐诛杀?” 朱厚照目光扫过二人,“两位大人可曾想过,若今日朕听尔等之言,尽数驱逐八虎。往后朝堂之上,但凡有官员不合文官集团心意,便可以集结百官跪谏宫门,以辞官相胁逼迫天子。长此以往,天子的权柄置于何地?国法的刑律,又置于何地?”
接着他冷哼一声,忽然厉声道,“刘大人一句话便引得百官跪谏,我就想知道,这大明的江山是姓朱,还是姓刘啊?!”
“微臣不敢,”刘健愣了一瞬,随即高声反驳:“陛下!臣等并非为一己私利!乃是为祖宗法度!”
“祖宗法度,也从来不是允许百官集体逼宫要挟君王。” 朱厚照语气沉稳的继续说道,“国法摆在那里,有罪,便拿出实据,按律审判定罪。而非依靠宫门跪谏,依靠声势来定人罪名。”
此时谢迁躬身道:“既然陛下执意袒护阉宦,那就应允臣辞官归乡吧!”
刘健也紧跟着深深一揖:“陛下不纳忠言,臣不忍眼见社稷受宵小荼毒,愿归老田园!”
二人态度无比坚定,依旧摆出一副绝不妥协的姿态。
一旁的李东阳,始终沉默,缄口不言。
帝王方才那几句话,重重的敲打在他心上。
倘若开了 “百官跪谏即可胁迫帝王处置朝臣” 的先例,后世朝堂,后患无穷。
一边是并肩多年的同僚道义,一边是社稷朝堂的现实安危。
朱厚照将李东阳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转头看向李东阳,语气放缓:“李先生,你久在内阁,见识周全。以你之见,今日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李东阳被点到名字,身子微微一震。
踟蹰片刻,向前踏出一步,躬身开口道:
“陛下,八虎理当约束惩戒。然刘、谢二公忧国之心,天地可鉴。只是…… 内阁乃是国之中枢,若是大学士尽数辞官,六部群龙无首,政令难以通达,还望陛下与二公,各退一步,保全朝堂大局。”
他没有痛斥八虎,也没有附和刘谢二人 “尽数驱逐八虎” 的诉求,只求保全内阁中枢,避免朝堂彻底崩盘。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刘健和谢迁一脸惊愕。
最关键的时刻,李东阳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刘健长叹一声,他明白,大势已去。
“罢了。” 刘健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陛下既然不肯采纳臣的谏言,臣继续身居内阁,不过是尸位素餐。还望陛下往后亲近贤臣,远离嬉游,莫负先帝托孤之重。臣,求归。”
谢迁也闭了闭眼,郑重叩拜:“臣,亦求归。”
两次叩首,态度再无回转余地。
朱厚照看着两位老臣,心中生出几分唏嘘,他没有假意挽留,刚好借坡下驴,借着二人警醒那些依旧跪在宫门的文官集团。
“二位先生一心为国,朕心中知晓。” 朱厚照缓缓开口,“既然去意已决,朕,准你们致仕归乡。”
“朕会下旨,给予优厚赏赐,沿途驿站供给护送。归乡之后,朕保你们后半生富贵荣华。”
这是皇帝给两位老臣最后的体面。
其实朱厚照也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两位大臣不愿意体面的话,那他不介意教他们体面。
一场轰轰烈烈的宫门跪谏,最终的结局,便是以刘健、谢迁两位大学士致仕归乡而草率收场。
大殿之中,尘埃落定。
李东阳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同僚离去,自己独留内阁,往后,他要独自扛下内阁的千斤重担,还要承受士林之争 “背叛同官” 的非议。
朱厚照看向李东阳,神色郑重:“李先生。往后内阁,便要劳烦你独力支撑。还望先生多多操劳国事。”
“臣…… 遵旨。” 李东阳深深躬身,心中五味杂陈。
召见到此便告一段落。
消息飞快传出宫外。
承天门外,两百多名苦苦等候结果的官员,得知最终结局,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诛杀八虎,换来的,却是刘健、谢迁两位阁老辞官归乡。
一夜寒风长跪死谏,到头来只换来薄惩刘瑾。
御书房内。
三位阁老走远,殿内只剩下朱厚照与张永二人。
张永低声开口道:“陛下,刘公谢公若是就此归去。此番跪谏风波,总算是平息了。”
朱厚照陷入沉思,神色不见半分大胜的喜色。
他虽然赢下了登基之后第一场朝堂大战,避免自己沦为傀儡,可自己 “昏君” 的名声,恐怕又会被再添上重重一笔。
“传旨。” 朱厚照声音平静,“刘健、谢迁致仕,厚赐还乡。另外,告诫宫内刘瑾,今日虽保下他,若敢再肆意妄为,绝不宽恕。”
“奴才遵旨。” 张永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