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
经过承天门跪谏风波之后,朝堂之上再也回不到过去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模样。
豹房,密档房。
张永双手捧着一本新整理好的名册,躬身站在案前。
“陛下,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初步整理出一份底层官吏的名册。” 张永把名册放到紫檀御案上,“不拘进士举人的门第出身,有州县实干推官、县丞,还有九边底层有实绩武官。全部是密探实地走访核实,记录才干、品行以及家庭背景。”
朱厚照伸手翻开名册,密密麻麻,数十人的名字跃然纸上。
信息之详细,不止出生年月,就连生平事迹都记录的极为详细。
“好。记住,现在暂不提拔。名单信息,除了朕和南镇抚师,绝对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张永有些不解的说道:“陛下,这些人既有才干,为何不直接调入京师委以差事?”
朱厚照摇了摇头,解释道:“按照那群官员的习惯,我若是接连破格提拔,他们肯定会说我扰乱选官祖制,说我重用寒门宵小,破坏朝堂规矩。再说,各司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想插一根萝卜,不得先拔一根萝卜?”
“先登记归档,持续观察。” 朱厚照继续说道,“派人持续暗中考察他们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甄别其中哪些人是真实干,哪些人只是沽名钓誉。等到将来平定安化王叛乱,借着战后论功、地方补缺的机会,再一点点抽调上来。温水煮青蛙,才不会激起巨大反弹。”
张永恍然大悟。
“奴才记下。后续密探会持续跟进每个人的动向,定期更新名册记录。”
朱厚照把名册合上,放到密档房专门的储物柜妥善收好。
处理完人才名册的事,朱厚照灵机一动,说道:“备上便服,照旧走西侧角门。带上两个口风严实的贴身小太监。我想去京城周边的近郊县城走一走,看一看。”
半个时辰之后,一身青色直裰的朱厚照,混在人流当中走出皇宫角门。
秋日的京郊,没有京城内城的繁华锦绣。
道路两旁田野已经接近秋收尾声,田地里不少农户正在收割庄稼,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
往来行人之中,有赶路的小吏、赶考的秀才、奔波的商贩,也有衣衫褴褛的贫苦农户。
朱厚照没有直奔热闹集镇,而是沿着官道缓步前行。
一路观察乡野风貌。
道路上不时能够遇见下乡办事的低阶衙役。
一直走到城郊一处集镇,朱厚照找了一处临街茶摊坐下,点了三碗粗茶,一边喝茶,一边听周围人的闲谈。
邻桌坐着两个外地调任过来的低级官吏,穿着半旧的青布官袍,看样子是趁着休沐在集镇闲逛,二人低声交谈。
“京城朝堂,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刘、谢二位阁老致仕,东厂重开,听说刘瑾权势滔天。”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我等远在州县,朝堂争斗管不着。只盼上边少下一些摊派,地方少一些苛捐,老百姓能过日子就足矣。”
另一人苦笑一声:“话虽这么说。上边一道道文书下来,州县要应付京里,又要应付本地乡绅大户。大户人家有关系,赋税徭役千方百计可以推脱掉,最后重担,还不是落到小民头上。”
“唉,祖制摆在那里,士绅优免,谁又能轻易改动?”
两个人的对话,轻飘飘几句,就点破大明地方最核心的顽疾。
旁边另一张桌子,几个本地乡农,则更关心实实在在的收成与边关消息。
“听说西北宁夏那边藩王不太安分,是不是要打仗了?”
“打仗最怕的就是摊派粮草,要是官府层层加征,咱们这一年收成就白忙活大半。”
“希望别打,安安稳稳过日子最好。”
民间百姓,他们不在乎谁在朝堂掌权,只求赋税轻一点,日子安稳一点。
士大夫在京城会馆引经据典争论祖制道义,民间小民只关心温饱生存。
坐了片刻,朱厚照起身,顺着集镇街巷继续闲逛。
转过一条巷子,就看见几个底层胥吏正围着几个农户训话,农户苦苦哀求,脸色愁苦。
大致是乡里要征收杂捐,农户无力缴纳。
朱厚照远远站在树影之下观察,没有上前干预。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天色不早。朱厚照不再继续逗留,带着两名小太监,顺着原路返回京城皇宫角门。
回到豹房密档房,朱厚照拿起毛笔,在《百官档》的附卷上面,把今日京郊集市的见闻、官吏和农户的闲谈一一记录下来。
“朝堂争道义,小民求温饱。士绅优免一日不改,则小民负担一日不能轻。此事,待西北事毕之后徐徐图之。”
写完这一行,朱厚照放下毛笔。
张永这时又拿着几份新送来的东厂密报走入屋内。
“陛下,东厂那边传来消息。近期办理贪腐案子还算恪守证据优先的规矩。还有,科道之中,已经出现少数不参与集体弹劾的御史。这部分人,便是咱们方才所说的摇摆官员。”
朱厚照接过密报翻阅,点了点头:
“不奇怪。人不是非黑即白。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着科道一股脑死磕。继续观察这些摇摆官员,不必刻意拉拢,看他们日后遇事如何抉择。”
顿了顿,朱厚照又想起一事:“对了,戴铣那边近况如何?”
“回陛下,戴铣依旧在都察院履职。最近收到江南老家几封家信,家信谈及乡里大户兼并田地。密探回报,他看完家信之后,独自坐在官房沉默许久。只是依旧没有改变行事,还是在整理弹劾东厂的奏疏。” 张永如实禀报。
朱厚照听完,心中了然。
碎片化的现实已经开始渗入戴铣的认知。
但仅仅几封家信的见闻,不足以彻底打碎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一套士大夫理想。
“随他。奏疏送来,照旧留中。不罚不贬。” 朱厚照淡淡说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火器工坊匠人求见的通报。
总匠人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简报进入密档房,躬身禀报:
“陛下,火麒麟试制又有新的进展。火药配比经过反复调试,稳定性比原先提升不少。只是大规模枪管钻孔依旧是最大阻碍,试制一批样品,十支里面有六七支壁厚不均,测试的时候发生过小型炸膛,伤了两名学徒匠人。”
朱厚照眉头一皱:“匠人伤势如何?”
“只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已经妥善安置休养。”
朱厚照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叮嘱道:
“记住,宁可进度慢,绝不能拿匠人和将来士兵的性命换取数量。受伤匠人给予优厚抚恤。”
“奴才谨记陛下吩咐。” 匠人拿着简报躬身退下。
密档房内重归安静。
朱厚照坐在案前捏着下巴,细细思量。
“所有布局都要耐得住时间。这弘治在位多年,大明亏空的实在太严重了,” 朱厚照有些无奈的轻声说道,“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哪有这么容易就能痊愈了!”
“哎,急不得,任重而道远!”
朱厚照揉了揉脑袋,顿感一阵烦躁,脑海中忽然翻腾朱厚照31岁落水的历史轨迹,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