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朱厚照依旧没有上朝,而是一早来到了豹房的密档室内。
原本朱厚照是打算向从库调拨银两,然后再向民间矿场采买高品位精铁,他本以为,总归不过是花钱买料,就算是耗费银钱,也不至于生出多大波折。
可这送过来的密报,让朱厚照心里顿感怒意升腾。
密报之中写得明明白白:京内外数处官办铁矿,已经被朝中部分官员勾结地方矿把头牢牢把持。采铁矿砂之时把高品位的精铁矿砂私下倒卖牟利;核算物料重量时虚增损耗,虚报矿冶工本,一次谋取藏银。
而且,其中一部分劣铁,借着官办物料调度的名义,有小部分已经流转到了豹房火器工坊的采购清单之内。
更让他愤怒的是,不少官员竟然与外敌有铁矿交易记录,这跟给敌人递刀没什么两样。
“真是一群畜生!” 朱厚照怒骂一句,“给外敌递刀,还啃噬国库的银子!”
随即,他立刻传旨:“传刘瑾、张永即刻来密档房见朕。”
带两人来到殿前,朱厚照把手中的东厂密报丢到二人面前桌案。
“你们二人,好好看看这份东西。”
刘瑾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奴才接到下面番子禀报之后,已经让人调取近半年官矿采买、物料调拨全部底账核对。不少六部工部、地方布政司的官员,跟矿户把头勾连。”
张永低头翻阅账册,眉头紧锁:“工部掌管全国官矿物料,若是放任不管,不止我们的火器工坊受害,九边各镇打造盔甲、兵器,同样要被这批劣料坑害。边关将士拿劣质铁器上阵,是拿性命去填这些官员的腰包。”
朱厚照抬眼看向刘瑾,冷声道:“刘公公,依你东厂眼下手里掌握的证据,能不能直接拿问涉案官员?”
刘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拱手回话道:“陛下,拿人没问题,可这里面牵扯的官员数名郎中、主事牵涉其中,还有地方布政司的幕僚。按照陛下定下的铁律,无陛下亲笔密旨,东厂不得擅自抓捕四品以上文臣。若是直接动手,工部必定哗然,科道言官的弹劾奏疏转眼就会堆满御案,会有大批人指责东厂肆意侵夺三法司权责。”
“那朕就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朱厚照拍案而起,怒声道,“这群蛀虫,吞我大明国库,甚至私下还与蛮夷私通铁器交易,这分明是在掘我大明的根!”
“给我杀!朕要夷他们三族,朕要将他们剥皮实草!”
刘瑾被朱厚照的怒火吓的一个激灵,但随即心头一喜,陛下给了他先斩后奏之权,那就代表,他在此件事情上就可以处置四品以上的官员了。
他连忙跪下叩头,“奴才领旨!”
缓了缓心中的怒意,转瞬便意识到其中存在的风险。
朱厚照转头望向张永:“这件案子既然牵扯工部,那肯定绕不开内阁。朕想要召见李东阳,看看内阁是什么态度。”
“陛下,李阁老素来忌惮厂卫办案,若是看到是东厂查出来的卷宗,怕是心中会多有芥蒂。” 张永提醒道。
“朕自然知晓。” 朱厚照淡笑道,“但证据摆在眼前,白纸黑字,由不得人心存偏见。”
没过多久,一身绯色官袍的李东阳,穿过层层守卫,踏入密档房。
李东阳一进门,便察觉到此地全然不是传闻之中宴饮享乐的模样。
“臣李东阳,参见陛下。”
“李先生免礼,赐座。” 朱厚照抬手示意内侍搬来座椅,接着说道,“今日召先生前来,是关于一桩关乎大明铁器交易的要事,先生不妨先过目这些账册。”
朱厚照让张永将那些账册送到了李东阳的面前,李东阳伸手拿起账册,一页一页细细阅览。
越往下翻,眉头皱得越紧。账册之上物料出入、损耗虚报,一条条记录清清楚楚。
“竟有此事!” 李东阳放下账册,面色凝重道,“工部掌管天下矿冶军器物料,官矿乃是军国利器之本,万万容不得这般上下其手,更何况...!”
李东阳始终还是无法说出那私通外敌的勾当。
“更何况私通外敌,罪无可恕!”朱厚照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如今摆在面前的,便是这么一桩烂摊子。地方吏员贪利,已经查实一批。可顺着账目往上追,工部内部也有数名主事牵涉其中。”
朱厚照脸色愈发的严肃,继续说道,“朕召你前来,只想问问你,这种侵吞国库的蛀虫,该不该直接杀了?“
东阳脸色沉吟片刻,开口说道:“陛下,直接杀,确有不妥,依臣之见,应当将此案移交三法司,由刑部、都察院会同大理寺会审,彻查涉案一干人等,依法论罪。”
朱厚照轻轻摇了摇头:“先生,朕并非不信任三法司。直接全盘移交三法司,若是互相回护,最后只斩几个矿把头,京官安然无恙,于事何益?”
这句话戳中现实,李东阳一时语塞。他心里清楚朱厚照所言是实情,可士大夫心中固有底线,又让他难以认同东厂越过法司办案。
“陛下。” 李东阳神色恳切,“纵然人情盘根错节,国家自有三法司典刑。若是凡事都绕过法司,靠侦缉机构办案,久而久之,法度的体面何在?”
朱厚照没有反驳他,只是耐心的说道:“先生,朕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朕刚刚登基不久,羽翼未丰,所以,悬在朕乃至大明头上的那几柄利刃,朕不能视而不见,你认为,朕还有多长时间。”
李东阳闻言一怔,他往日只思虑典章程序,却常常忽略眼下迫在眉睫的现实危局。
朱厚照接着说道:“所以朕的想法是,对于这些人,朕要以雷霆手段震杀,朕要将他们剥皮实草,朕要夷他们三族,以儆效尤!”
李东阳听完,心中思绪翻滚。
小皇帝的话已经说的够明确了,他此刻知道,在他来之前,陛下做出了自己的决断,让他来,看似是询问他的态度,实则是下达通知。
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行事处处看似乖张,可每一步背后,皆是对社稷安危的权衡,但厂卫越过三司办案,终究是祖制大忌。
他站起身,长长一辑道:“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微臣恳请陛下,不可借机扩大株连,酿成冤狱。”
“先生大可不必担心,朕绝对不会走先皇之前的老路子。” 朱厚照笑着说道,“而且全套账册,一式数份。东厂存一份,张永存一份,往后先生你这里也可以留存一套副本。而且这只是特事特办,不会影响三司职能。”
闻言,李东阳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
外界朝野到处流传,正德天子日日在豹房嬉游宴饮,耽于玩乐,可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哪里有半分纨绔昏君的模样。
李东阳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起身躬身一揖:“陛下深谋远虑,臣没有异议。”
李东阳为官多年,自然懂得官场上面的弯弯绕绕,陛下下定决心的事,已然没有回旋余地,而且,这陛下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朱厚照微微颔首,说道:“既然先生没什么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下来。”
谈话到此,李东阳心中百感交集起身告退。
走出密档房的时候,他心底已然明白,今日这一趟,自己等于默许了东厂特事办案,往后若是朝野掀起非议,自己也难逃干系。陛下这分明是拉他下水。
待李东阳走后,刘瑾开口说道:“陛下,李阁老竟然没有拿出大明祖制反对直接打杀涉案官员。”
“这是人之常情。” 朱厚照淡淡说道,“李东阳忠于大明社稷,只是立场和我们不一样。孰轻孰重,他应该是能拎得清的。”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沉声道:“查办矿冶贪腐,朕会派人盯着你,若是你敢滥用职权,那剥皮实草必有你一份!”
刘瑾心头一凛,连忙叩首:“奴才谨记陛下吩咐,绝不敢滥用职权。”
朱厚照神情稍缓,柔声道:“你起来吧。”
他悠悠的呼出一口浊气,看着刘瑾,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也不要在心中怪朕给你权力又大力约束,朕知道,权力迷人,但权力亦会杀人。希望你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朱厚照“敞开心扉”,令刘瑾感动万分,陛下果然还是念着十几年的陪伴之情的。
“陛下厚恩,奴才必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行了,别动不动死啊死的,退下吧,这件事立即着手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