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由戴铣领头,都察院数位御史联名的奏疏已经送入通政司。
大殿之内,朝会按规制进行。
各部尚书依次奏报钱粮、刑名、地方民情,诸事处置大半循旧例推进。
待到常规政务奏报完毕,戴铣跨步而出,手持奏本,朗声进言。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满朝文武目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各人眼中闪烁着不同的韵味。
“陛下!” 戴铣声音响彻大殿,“东厂自刘公公掌印以来,侦缉四出,朝野人心惶惶。厂卫侵三法司之权,士大夫惴惴不安。矿务一案,东厂更是造成了诸多杀戮。臣恳请陛下,即刻裁撤东厂,收回侦缉之权,还政于法司。另外,陛下耽乐豹房,行事多有违祖制,宜亲赴太庙,下罪己诏,反省己身过失,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同他联名的数名御史一并出班,齐齐躬身,同声附议。
“臣等恳请陛下,裁撤东厂,颁罪己诏!”
声势不小,朝堂之上顿时一片骚动。
站在朝臣队列中的李东阳闻言,心口猛地一紧,戴铣此次行事,他竟浑然不知。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咱们龙椅上的那位少年天子,真不是昏君啊!
偏偏罪己诏这三个字分量沉重。
帝王颁下罪己诏,等于公开昭告天下承认自己昏聩失德,若是应允,那陛下苦心经营的隐忍布局,便会直接陷入极度被动,心中快速分辨出利弊后,他啊抬眼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御座上的朱厚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昨夜便知晓戴铣会在今日早朝提出此等诉求。
朱厚照目光扫过下方躬身的一众言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诸位卿家的奏疏,朕知晓了。退朝吧。”
不驳斥,不发怒,也绝不做出任何许诺,这等做法,顿时让请柬的言官们再次出言劝阻。
“陛下,东厂此等做法,有伤天和,请陛下...”戴铣还想要继续慷慨陈词。
“放肆!”朱厚照怒喝一声当即打断。
他不仅是原来的那位少年天子,他的另一个身份可是来自未来的二十一世纪,原身可能会迫于言官压力,可自己不会!
“朕说退朝,听不懂吗?”朱厚照目光冷冽的看着那群言官,那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竟让在场的官员感到一丝心悸。
朱厚照目光死死的盯着戴铣,冷声道,“让朕下罪己诏,戴铣,你是觉得朕年纪尚小,拿不起刀?你戴铣就究竟有几个脑袋?!”
帝王之威,席卷满朝,一时间,朝堂之上,寂静的落针可闻。
天子的态度骤然强硬,让在朝的官员无不感觉心神恍惚,各个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唯独戴铣依旧坚挺的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盯着高台上的天子,不卑不亢。
“陛下...”戴铣刚准备开口,但见朱厚照已经转身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朱厚照冷声道,“张永,若是再有人开口,给我扒了他的舌头!”
“是!陛下!”张永当即抽出腰间的长刀,杀气腾腾的盯着一众官员。
戴铣仍想劝解,却被一旁的同僚拉住,小声劝道:“戴大人,慎言,陛下雷霆之怒,再说,恐怕我等性命不保...”
一出殿门,朝堂之上立刻议论四起。
李东阳步履沉重走在人群之中,戴铣虽一身忠骨,但终究是过于刚正。
他想要上前私下劝慰几句,转念一想,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御书房内。
张永站在一侧禀报:“陛下,方才散朝之后,消息已经传入东厂衙门。刘瑾手下一众番子群情激愤,说戴铣等一众御史屡屡构陷厂卫,触犯天颜,应当抓住机会搜罗他们的过失,予以惩戒。”
“刘瑾什么反应,”朱厚照淡淡的问道。
“刘瑾当下十分矛盾。一方面,心中积攒了不少郁气,手下番子又不停煽风点火,想必心中确有报复之念。”
朱厚照听完,当即吩咐道:“传旨,召刘瑾来御书房。”
不多时,刘瑾快步走入。
“奴才参见陛下。”
“今日早朝戴铣一众御史联名上书之事,你已经听说了?” 朱厚照直视着他。
刘瑾躬身回话:“回陛下,已经听闻”
“那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朱厚照语气平淡。
刘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迟疑片刻,这才开口道:“奴才…… 奴才心中自然不是毫无芥蒂。可陛下铁律在前,奴才不敢因为私人恩怨,去寻言官的过失。”
“你能守住这一条,很好。” 朱厚照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的意思,“可朕听说你的手下番子不停撺掇你,想要借打压言官。”
朱厚照站起身,缓步走到跪倒伏地的刘瑾面前。
“朕不管你作何感想,但朕告诉你,若是你此刻动手,不管拿到什么由头,天下士林都会认定,你挟私报复直臣。到那个时候,所有的矛头全部指向东厂,指向朕。”
“安化王尚未举兵,边关危局摆在眼前。朝堂内部若是再掀起巨大的风波,正中乱臣贼子下怀。孰轻孰重,你要分得清清楚楚。”
刘瑾浑身一凛,重重叩首道:“陛下教诲,奴才铭记在心。奴才回去之后,必定严斥东厂一众番子,严禁任何人打言官的主意。”
“我要的不是训斥。” 朱厚照眼神睥睨天下,“凡是挑唆你罗织言官罪名的那几个为首番子,直接调出东厂衙门,贬去外地驿站当差。”
刘瑾不敢辩驳,只能应下:“奴才遵旨。”
“退下去吧。牢牢记住,你的刀,是用来砍贪腐、查通藩,不是用来砍直言进谏的朝臣。”
“奴才明白。”
刘瑾躬身告退。
“陛下,刘公公心中的怨气,怕是难以一时消解。” 张永谨慎的说道。
“朕知道。” 朱厚照淡淡说道,“欲望与积怨不会一道旨意就彻底消散。朕启动北镇抚师之时同步重新南镇抚师,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奴才明白。”
处理完东厂这边的风波,朱厚照又拿起一份文书。
这是杨一清递上来的平叛整套方略。
朱厚照读完后心中颇为欣慰,这个方略已经打磨得极为完备。
兵马调遣、粮草转运、分化裹挟叛军将官、安抚宁夏百姓,一条条条目详尽。
杨一清在文末特意恳请,希望朝廷持续盯紧宁夏的动静,安化王一旦有异动,大军务必第一时间驰援。
“这份方略,必有大用!”朱厚照赞叹一声,有杨一清做好万全准备,等到战火燃起,京师不至于手忙脚乱。
“派人送一份手谕给杨一清。告诉他,朕已经看过预案。令他随时等候征召。”
张永领命,正要退下,却又听朱厚照说道。
“传两道密令。第一,八百里加急回复江彬,对已经被安化王拉拢的将官严密监视,一旦有异动,就地拘拿,不可坐等祸乱爆发。第二,密谕京营各部,暗中提升戒备等级,兵马粮草做好随时可以开拔的准备,对外不可显露紧张姿态。”
“奴才即刻去安排。” 张永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