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刚来到密档房,通政司便递上来一份奏疏。
张永捧着奏疏走进密档房,神色凝重。
“陛下,戴御史又上弹章。密探回报,那些被‘周先生’散布的流言,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判断。”
朱厚照接过奏疏,细细审阅。
通篇依旧痛斥东厂权重滔天,痛陈厂卫带来的朝野恐慌,再次恳请陛下收回东厂侦缉大权。奏疏字里行间,还引用了不少京城市井流传的流言,把那些安化王谍人造出来的伪传闻,当做真实凭据写进了本章。
看完奏疏,他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朽木不可雕也,张永,宣他单独来豹房密档房见朕。”
若非历史轨迹里戴铣是个好官,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把戴铣砍了十回了。
张永闻言微微一怔:“陛下,要单独召见戴铣?此人性子刚烈,恐怕很难听进劝言。”
“正因为刚烈,才要私下说透。” 朱厚照有些无奈的说道,“你以为我想见他?我现在连看到他的名字我都嫌烦。宣他来吧,刚好四下无人,倒可以把那些密档之中的实情展开给他看一看。”
张永领命,安排内侍秘密传召。
半个时辰之后,戴铣一身青色官袍,踏入了传闻中夜夜笙歌的豹房。
入目并没有传说中的那番景象,只有满架卷宗和堆积如山的密报书信。
戴铣愣在原地,眼前的一切和士林之间口口相传的豹房,简直判若云泥。
朱厚照示意左右内侍尽数退下,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戴铣,坐。” 朱厚照指了指一旁的木凳,语气没有朝会之上的威严凌厉,反倒带着几分平和。
戴铣却没有落座,神色带着几分执拗的说道:“陛下私下召臣至此,可是要斥责于臣?臣心中所想,俱已写在奏疏之上,纵然获罪,臣亦不改本心。”
“朕今日不是来斥责你的。” 朱厚照摇了摇头,伸手把刚刚递上来的奏疏摊开在案上,“你本章里面引用的那些市井流言,你当真全部信以为真?”
戴铣挺胸回道:“东厂滥施刑罚,朝野惶惶不安,此乃是百官万民所见,如何有假?”
朱厚照没有辩驳,只是伸手从旁边的木匣之中取出一叠审讯笔录和供词,然后推到了戴铣的面前。
“你先看看。”
戴铣心中疑惑,躬身拿过这些文件然后开始逐行阅读。
一开始他还神色淡然,可越往下读,他的瞳孔越是收缩的厉害。
纸上记录着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他触目惊心的事情。
石岭矿场官商勾结私运精铁资敌;各地土地兼并严重,百姓苦不堪言;安化王派遣谍人潜入京城、收买眼线;细谍刻意炮制流言,借科道言官的谏言搅乱朝堂,为日后起兵制造舆论的全部供词。
甚至记录下有谍人尝试接触自己,想要借用自己奏疏扩大矛盾的细节。
戴铣双手微微发抖,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腔孤直的谏言,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谋反的藩王所利用。
“看到了?” 朱厚照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笃信祖制,笃信清议,相信只要君王远小人、复旧制,天下便可太平。可你有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这真实的世道?”
朱厚照站起身,缓步走到戴铣面前。
“如今安化王在西北时时刻刻准备挥师东进。国库被掏空,三法司查不动盘根错节的贪腐。朕启用东厂,是拿一把双刃剑,追抄贪腐银两充作边军军饷,核查通藩资敌的奸徒。”
“朕也曾定下四条铁律,约束厂卫,张永手握监视复核之权。朕何尝不知道厂卫用权过盛会酿成祸乱?朕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可眼前叛乱迫在眉睫,你说朕能怎么办?靠你们嘴里的祖制?”
“你们这群言官让朕颁布罪己诏。若是朕依了你,安化王便可以拿着这份诏书传檄天下,高喊清君侧。到时候西北战火燎原,无数兵士战死,百姓流离失所。这种罪责,朕担不起,但你戴铣,你担得起吗?”
戴铣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一直以为,大明所有的祸乱根源,都来自于帝王亲近宦官,违背祖制,只要除去阉宦,回归旧章,一切弊病便可迎刃而解。
可密档纸上明明白白告诉他,大明朝的祸患,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一个 “宦官” 就能概括。
多年根深蒂固的信念和理想构筑出来的完美世界,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开始慢慢的崩塌。
“臣…… 臣从未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戴铣声音沙哑,心神震荡,“臣所见,原来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朱厚照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清楚,今日这番谈话,只是击碎了他表层的幻想。
真正的打磨,要等他亲身体验贬谪流放的苦难后,才算完成。
“你的忠心,朕从来没有怀疑。” 朱厚照语气放缓,“只是眼睛不能只盯着朝堂殿宇之内的是非。这天下,不只有祖制条文,你先回去吧,今日密档之中所见,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戴铣恍恍惚惚,心乱如麻,深深一揖,躬着身脚步虚浮的退离密档房。
目送戴铣离去的背影,张永从侧门走了出来。
“陛下,戴御史心中信念已然动摇。只是想要完全蜕变,恐怕还远远不够。”
朱厚照微微颔首道:“今日只是埋下种子。温室里面读圣贤书,永远看不全世间百态。唯有让他去到那片战火将近的土地,亲身体验磨难,这颗种子才会生根发芽。”
话音未落,外面内侍捧着一份密探回报递了上来。
密报中说:密探顺着线索突袭了谍首 “周先生” 的一处临时落脚点,可对方提前闻风遁逃。屋内人去楼空,仅仅搜出部分被焚烧过半的书信残片。从残存字迹碎片之中,勉强判断出,此人已经在筹划,一旦安化王起兵,就要在京城内部制造骚乱,策动部分被拉拢的失意人员响应叛乱。
朱厚照将残片放在案头。
现如今,历史曾经应该在不同时间发生的轨迹,好像都挤压在了一起。
朱厚照目光微沉的思索了一番,忽然开口道:
“传令下去,八百里加急传谕江彬,全军进入最高戒备,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另外通知杨一清,随时准备全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