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戴铣、韩文二人并肩入城。
队伍之后,押解着安化王整个家族的上下一众人等,还有一具敛入棺木的安化王遗体。
奉天殿内,朱厚照端坐龙椅之上,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戴铣率先出列,躬身叩拜。
“臣戴铣,自西北还朝,复命陛下。”
“安化王朱寘鐇于尸山血海之中拔剑自尽。”
“宁夏全境光复,城内乱象肃清。杨大帅暂留边疆,处理战后一切事务。”
朱厚照微微前倾身子,开口追问道:“此战全程惨烈,你随军亲历,所见所感,如实奏来,不必遮掩。”
戴铣抬首,眼中尽是感慨。
“回陛下,臣之前身为言官,终日守着祖制条文、礼法规矩,看天下事,只论只抠法理,为官也只会争拿清流虚名......”
“可此番西行,一路上看了太多百姓流离失所,边西一战,更是亲眼所见那尸山血海。”
“此刻,微臣终于明白,纸上的礼法,救不了一城百姓。口中清议,平不了天下战乱。”
“以前臣总以为,藩王尊荣是祖制旧规,不可轻动。可亲眼见到藩王以一念私欲导致数万生灵殒命之后才看清,所谓祖制,若是害人害国,便绝非不可更改的铁律。”
“臣往日是酸腐言官,重虚名、重门户、重口舌之争。今日归朝,臣只认一件事:但凡利于社稷、利于百姓、利于长治久安者,便是正道。但凡养痈遗患、滋生祸乱者,便该根除。”
这一番话,是戴铣的肺腑之言。
满朝文武听闻此言,皆是心头一震,他们听得出来,以前的那个只懂直言上谏的戴铣彻底变了。
朱厚照静静听完,微微颔首,神色欣慰。
“你能有此番醒悟,此行西北,你也算不虚此行。”
话音落下,韩文缓步出列。
他手持一册厚厚的账册,条理清晰的说道:
“陛下,臣随军西征,全程督办粮草军需、军费开销、将士抚恤、战后核销诸事。”
“西征十万大军,所有损耗,臣已逐项核验,分毫不差。”
朱厚照看着他,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他太了解韩文这个人了,史书一般不会对一名朝臣记载的极为详细,但韩文却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
此人会做事,会做人,有能力,行事圆滑,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贪官。
可朱厚照不怕官员贪,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哪个官员不贪?贪权和贪财,从本质意义上来说,都是贪官!
只要贪而有度、贪而能干事、贪而不祸国、贪而不叛君,就算贪点又能如何。
再说这韩文一不结党,二不依附门阀,更不会参与派系争斗,从头到尾,只忠心于朱厚照一人。
这种人,朱厚照必然重用,只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贪点财又算得了什么。
某些时候,他巴不得韩文能多贪一些,毕竟韩文贪的再多,到头来都还是他朱厚照的。
只听朱厚照点点头,满眼赞赏的说道:
“善后繁琐冗杂,你能主动揽下,而且办的极为细致,朕心甚慰。”韩文立刻躬身,姿态谦卑、话术通透。
听到陛下当众夸赞,韩文心头大喜,连忙跪下叩头拜谢:“臣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能为陛下分忧,这乃是臣子的本分,臣万万担不起陛下的厚赞。”
这一话一出,朝中不少官员心中顿时腾起一丝嫉妒之心。
不少人在心中暗骂:我呸!这个时候显到你了!平时我可没见你少贪过一两银子。
待的朝堂事情处理完毕,百官退朝之后。
朱厚照单独留下戴铣、韩文二人,移步至御书房中。
“朕问你们,西北全程彻查,可曾查到与周先生相关的线索?”
戴铣沉思片刻,躬身说道:
“陛下,臣私下底盘问了反王家中的家仆和亲属,他们不知道有周先生这个人的存在。可见,这人平日里应该是直接与反王联系。”
说到此处,戴铣有感而发:
“陛下,周先生一介布衣,却能暗中搅动风波,甚至挑动藩王叛乱。这般暗处奸人,危害甚大。”
一旁的韩文适时接话道:
“陛下,依臣之见,此人绝非隐匿避祸,而是蛰伏蓄力。”
朱厚照顿时有了兴趣,没想到这韩文竟然能有如此精准的判断,于是笑着问道:“哦?韩爱卿不妨仔细说说。”
看到陛下来了兴趣,韩文随即娓娓说道:“安化王一死,天下藩王必定人人自危,心中少不了会生出忌惮之心。那个周贼擅长布局乱世,若是他在等待机会,依附新的藩王,恐会再起风浪。”
朱厚照指尖轻叩案几,细细思索,其实他担心的也是如此。
他神色认真的说道:“韩卿所言甚是,东厂、三司追查有些十日,但依旧毫无线索。不过嘛,安化王刚刚兵败,那贼人就算想要依附新的藩王势力,短期内恐怕也很难办到。”
“暂时不足为虑!”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口说道:“杨一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朕决意待其归京,正式启动削藩大计,你们二人,直言心中所想。”
他没想到戴铣只是略微思索,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臣支持陛下削藩!”
他的反应让朱厚照感到一丝诧异,“哦?戴大人有何想法?”
“陛下,大明藩王实在太多了,一人便坐拥万顷良田,那十人呢?百人呢?他们不纳赋税、不受节制,时间越长,那天下还能是陛下的天下吗?”
“而且他们不纳税就算了,朝廷每年还要从国库中支出一部分钱粮养着他们,这不是在稳藩王的心,这是在养蛊,在养祸患!”
朱厚照饶有兴致的看着戴铣,并未出言打断,只是心中感觉有一句话特别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戴铣,好像真的是彻底变了。
只听戴铣继续说道:“祖制若是养祸,便该改!积弊若是乱国,便该除!”
“只是削藩牵动天下宗室,阻力滔天,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需稳中求进,方能避免天下再乱。”
亲身经历过大战的戴铣不再拘泥礼法虚名,只以江山安稳为先。
而韩文则更加务实的多了,他没有分析事态利弊,更多只是从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出发。
“陛下要做大事,臣便替陛下稳住后方。”
“削藩最难的,从来不是兵权,而是钱粮。”
“各地藩王坐拥良田财货,把控地方财源。一旦削藩启动,地方动荡,处处都要花钱。”
“臣擅长理财。臣会替陛下稳住国库,清查地方财税,堵住贪墨漏洞,充盈府库。陛下只管放手布局朝政,钱粮琐事,臣替陛下一力摆平。”
他话说得通透,当然也暗藏私心。
毕竟帝王权柄越稳江山越固,那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不得不说,这两人说出的一番话,让朱厚照听得心头舒畅。
这些日子,听朝中那些大臣们说的陈词滥调听的有些头疼,远不如今日韩、戴两人说的透彻。
等到君臣谈话结束,戴铣躬身告退,回去整理西北文书卷宗。
朱厚照特意将韩文留了下来。
“朕听闻你通晓民间风物,更是熟稔市井百态,此话当真?”
韩文立刻会意,笑着回话道:“陛下,这些传言,臣不反驳,说是通晓确实过了点,但陛下若是想体察民情,臣可为陛下周旋兜底,免去一切麻烦。”
朱厚照淡淡一笑,说道:“行吧,这件事日后再说,有机会,咱们君臣好好出去逛逛,好好看看咱这大明江山。”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