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阳和卫的行辕,只余下朱厚照那顶主帐还亮着一盏孤灯。
刘瑾的遗体被擦洗干净,并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殓衣,安放在一张临时拼起的木板上。
朱厚照一身未卸的血衣,就坐在木板旁的胡凳上,手肘撑着膝,久久地望着那张已经苍白的脸。
他想起头一回见刘瑾,是在刚穿越过来的那个清晨,这个堆着满脸笑一口一个“奴才”的太监,弓着腰替自己系玉带。
他想起微服私访的路上,刘瑾一路驾着马车,不断的和韩文斗嘴打趣,还不忘回头喊一句“陛下您坐稳些”;
想起豹房的炮坊,刘瑾嫌火大,但却跟着站在炉边,一边擦汗一边陪他挨烤。
他记得史书上的刘瑾。
那个权倾朝野贪墨无度,最后被凌迟于市的九千岁。
可历史到了他手里,那个本该在刑场上受尽世人唾骂而死的权阉,却替他挡下了三箭,死在了这片塞北的山谷里,死的时候,喊的还是那句“奴才护驾不力”。
朱厚照伸出手,轻轻替他把额前一缕散乱的白发理好。
指尖触到已经开始发凉的皮肤,他喉头一哽,眼眶又热了起来。
“你说你,”他声音很低,“平日里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不要命了?”
“朕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处理呢,那么多贪官没杀,那么多阴暗的老鼠还需要你去料理,你说,你不在,朕找谁去办?”
朱厚照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
“若是韩胖子看到你这副样子,他肯定会笑话你的。”
可此刻躺在木板上的人,无法再回应他了。
帐外的风,更大了些,塞北的风,一到晚上,比白日大上了不少。
行辕正门之外,王勋甲胄未卸,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泥泞里。
他就这么跪着,一动不动,一直从黄昏到跪到了三更。
“将军,您吃一点热乎的吧。”
亲兵捧来热粥,都被他摆手退了回去。
“陛下未吃,我又怎么能吃的下!”
“可是将军,这并不能怪你。”
“住嘴!陛下如今安然无恙,这是上天对我的眷顾,若非如此,本将早就自刎当场了!”
他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那一本由他亲自整理的名册,那是他整理的阵亡将士名单。
上面清楚的记录着阵亡人数:火器营阵亡九百八十二人,骑兵阵亡九百五十一人,随驾亲卫二十七人,合计一千九百六十人,幸存四十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笔誊抄。
这时,陈千户披着甲走过来蹲下身,低声劝道,“大将军,夜凉露重,您已经跪了这许久。陛下心中悲恸,此刻怕是不愿见人。您且回去,明日一早再来请罪不迟。”
王勋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声回道,“陈千户,你不必劝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名册上。
“这些将士,把命留在了谷底。”王勋的声音低沉,“我身为大帅,让他们替我填了这个口袋。我若今夜回帐安睡,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他们?”
陈千户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话,只能站起身,在他身后默默站定,替他挡住吹过来的夜风。
帐中,朱厚照却始终没有合眼。
他又想起了那一张张逝去的面容,有为他挡刀的年轻面孔,有抱着敌人同归于尽的老卒,还有那个用后背硬扛长矛的无名兵士。
两千人进去,四十个人出来。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心口上。
他不气王勋,他气的是自己。
自己还是把战争想的太过简单了。
过世后的战斗跟现代战斗还是大大不同。
冷兵器的反应跟热武器比,还是差的太多。
归根结底,这些人的死,和他朱厚照脱不开关系。
他心中不是滋味,甚至感觉自己是那么的可笑,那些所谓的斗志,似乎都在这一刻,慢慢的销声匿迹。
可他毕竟是朱厚照,而且是魂穿到此的现代人。
悲恸到极处,心底那团火,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小王子逃了。
今日他能率数万铁骑叩关,明日他便能卷土重来。
今日折了两万人,他养一养,后年可以再来。
若只是守,边墙永远守不住;若只是败他一阵,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记住疼。
他想起自己在炮坊里摸着那门新铸重炮时说过的话,“要让天下再无寇患”。
这句话,他当时以为指的是海上的佛郎机人,或者是东海的倭寇。
如今他才明白,所谓的贼寇何止这些人,千里之外的草原,才是悬在大明头顶的那一把刀。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之前,伸手掀开帐帘。
夜风扑面,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泥水里的王勋。
看到朱厚照的身影,王勋当即额头触地。
“陛下,臣来请罪!!”
朱厚照看着他,一言不发。
然后,缓缓放下帐帘。
夜,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线鱼肚白。
朱厚照在帐中整整思考了一夜,此刻却毫无倦意。
他不由得自嘲的暗忖道:古代帝王似乎很少有我这样的心境吧,死的不过是士兵罢了,我这么悲伤,合适吗?
至于合不合适,他自己很清楚。
他知道以自己帝王的身份,不应如此,但他作为一个魂穿至此的现代人,亲眼见到这一幕,心里着实还是难以接受。
收拾好心情,他可以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对着刘瑾的遗体,轻声道,“老刘,你等着。朕替你和弟兄们报仇!”
说完,他抬手,推开了帐门。
看到朱厚照走了出来,跪在帐外一夜的王勋以及那些一早便赶到帐外的将领们,齐齐的叩头行礼。
朱厚照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本厚厚的阵亡名册上。
他弯下腰,亲手将它拾起,那薄薄的一册,此刻沉得像有千斤之重。
清了清嗓子,他开口说道,
“阵亡一千九百六十人。”
“从今日起,阵亡将士之家,免徭赋三世,优赡其家。战死者的名字,由朕亲自阅看。”
紧接着,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整军、备马、筹粮,朕要亲率大军,出塞,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荡平整个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