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远闻言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纪崇勤大笑道:“世上就没有一只猫儿不偷嘴。一碗喷香的鱼放在那儿没人看管,要说猫儿不偷嘴,除非是两种猫儿——要么是成仙的神猫,要么是一动不动的死猫!”
纪崇远听他这么说,当即反击道:“你这歪理说得倒是轻巧,直接把人嘴都堵死了,我跟你根本没话可说,走不到一条道上。”接着他讲起了一个故事。
当年孔子在曲阜地界开设杏坛讲学,有一天他在堂内休憩,弟子们在校门口清扫庭院,有的持帚扫地,有的踮脚刷墙。这时候忽然走来一个浑身裹着绿衣裳的人,扯开嗓子就嚷着要找先生问问题。一个学生拦住说:“你找哪一个先生?怎么这么不讲理,来了就横冲直撞。”绿衣人说:“我要找的就是那个叫孔丘的孔夫子。”“你来要问的什么问题,我们的学兄他就在这里,你可以问他。”绿衣人斜睨着扫了一圈,满脸鄙夷之色,撇着嘴说:“学兄,你能有多大的学问?问你,你也答不出来,还是问你家孔老先生,他才能答得出来。”
学兄说:“我在孔夫子门下研习十余年,他老人家将毕生学识尽数传授于我。这样吧,你先把问题说出来,我答不出来,再请教我家先生,他眼下在睡觉,别要吵醒他。”
绿衣人说:“好吧。我问你,一年有几个季节?”学兄脱口而出:“四个季节,春夏秋冬。”绿衣人否定道:“你这就说错了。我说你答不出来,你就答不出来,还是问你家先生。”学兄闻言,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都微微鼓起:“我说得肯定不错,对此再清楚不过了。那你说一年几个季节?”“三个季节,春夏秋。”“胡说八道。哪个不说一年四个季节?”
绿衣人不耐烦地一拂衣袖,扬声说道:“跟你说不清楚,还是问你家先生吧,他怎么教出你这个蠢货?”学兄大声说:“这个问题肯定是你搞错了。我家先生肯定会说你是错的。”绿衣人正色道:“这样吧,问你家先生。他说一年四个季节,我就跪下来向你磕三个响头;如若他说三个季节,你必须当场向我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还要听见响声。”学兄当即接受这个挑战。
孔子方才睡醒,听见外面争执叫嚷声此起彼伏,便缓步走出来询问起因。学兄说:“先生,这个人跑来问一年几个季节,我说四个季节,他偏说三个季节。”绿衣人笑着说:“孔夫子,普天下人都说你是个大学问家,今儿这个问题是我说得对,还是你家学生说得对,你必须当面说清楚,否则,从此以后,你就不要再办什么学校了。”
孔子闻言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绿衣,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你说得不错,一年确乎是三个季节。”绿衣人得意地转过脸说:“怎么样?是你说得错了吧?快点跪下来向我磕三个响头。”学兄无奈,只得乖乖地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三声沉闷的磕头声落定,绿衣人当即一甩宽袖,昂首挺胸地大步离去,那副得意模样,仿佛赢了整场博弈。
学生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蹲下身胡乱收拾包袱,连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要跨出学堂大门。孔子招呼道:“唉,你别忙走呀,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学生气冲冲地扭过头,闷声说道:“人人都夸您学问渊博,平日里您总教导我们为人要有骨气,要坚守真理,可您今天却偏偏反着来。”
孔子说道:“你没看到他全身是什么打扮吗?他是蚱蜢变的人啊!他一年只经过春夏秋三个季节,从没过个什么冬天。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言海。我如若说一年四个季节,他肯定要来拼命,非把我办的学校拆掉不可。你要跟三季人较真做什么呢?”
纪崇远讲这故事,分明是说对方是三季人,反让对方化解掉:“孔夫子是个多有智慧的人呀,他就晓得变通。满脑子迂腐疙瘩的人死抱住陈年老皇历,能有什么用!”
纪崇远只觉对方今日说话语气锋利,比往日更善狡辩。以往一同散步时,他总把一些柴米油盐的细碎小事挂在嘴边,一会儿说哪里挖土方便,一会儿说哪个地方的树枝能捡回去烧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今儿他说的话好多是错的,而且错得离谱,想纠正他的说法,根本说不过他,横说竖说,都是他说得对。回去之后,纪崇远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对方这番满口胡言的论调,本质上是历史虚无主义与功利主义的体现,分明是极端自私自利的大暴露。想跟他来一场面对面的论战,可是疫情肆虐,各个村庄都在采取隔离措施,现实中就有不少村庄如同这里一般接连不断死人:印度哈里亚纳邦的西萨纳村,仅三周时间就有四十人死亡;印度北方邦的利劳里村,一个月内就有一百多人因新冠相关症状离世;距新德里一点五小时车程的巴斯村,五千四百名居民中过去三周就有三十多人死亡,老年人和本身有基础病的患病群体,更是完全经受不住流行疫情的猛烈冲击。家人不许纪崇远出外散心,他只能窝在家里。好在有手机可以传送自己的观点。
纪崇远便在手机上发出讯息,写道:勤大:退休之后要跟这三种人断交:1、突然热乎起来的人;2、怨气冲天的人;3、趋炎附势的人。要过清净安详的晚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社交场合:饭局、酒局、赌局、过度娱乐的场合,避免凑热闹招惹麻烦,远离是非之地。跟三季人较真最没必要。甘于寂寞,自行修行,读书学习,其乐多多。
纪崇勤很快就回复道:兄弟你好!退休悠哉乐哉!朋友不新交,仇人不深究。过往之事如飘烟,交往恩怨全勾销。看书劳神费思量,动笔更是催人老。非常时期,更要保重平安。你要照顾好自己,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