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仲林呷了一口酒,说道:“啊呀,原来你是这么一个脾气。纪崇远呀,我跟你说啊,世上会混的人不一定非要真有本领,最要紧的是摸透人的秉性,尤其是顶头上司的秉性。你掌握住了就能顺顺当当地往上爬。”
纪崇远笑着说:“来,再干一杯,仅此一杯。”两人便干了杯中酒。丛仲林正要斟酒,纪崇远说:“不喝了,因为下午还要上课。这样吧,吃过饭喝茶,权当喝酒。……你说的,我晓得,关键是别人教的法则(诀窍)学不上,有句话说得最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迎合上级领导尤其是顶头上司,拿捏他的嗜好,亦步亦趋,再加上漂亮的奉承话,除此之外,还舍得大钱投入。如若真的找准了靠山,不说别的,定然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我偏偏不羡慕,相反还对他嗤之以鼻,因为这种人没有真本事,全靠吹牛拍马找主子啊。”丛仲林轻拍着桌子说:“我晓得了。”
吃过饭后,纪崇远跟丛仲林谈了一会儿,便上办公室做事。柳存照推门走了进来,搓了搓手笑着致意:“今日中午,老丛喊你吃饭,都弄了哪几样菜?”纪崇远笑着说:“他太客气了,就备了三样菜:小鱼烧水咸菜,菱米烧肉,还有一碟油炒花生米,喝的是瓶装大麦酒。”柳存照忽地拔高嗓门,咋咋呼呼地说:“老丛的菜不丑啊,孙步侯他怎说没意思?……我看他火急火燎的,原来是急着去跟相好的会面。”
纪崇远抬起头说:“你怎晓得孙步侯有个相好的?”“我听人说的,他这个相好的名叫石跃凤,据说人长得漂亮,大圆盘脸。我已经到叶庄两个多星期了,还不曾见到过这个女的。你肯定见到过的。”“姑娘人家都有个年轻美,再漂亮的女人生了孩子,过了四十岁,这之后也就不那么漂亮了。这是自然规律。再说,孙步侯他得爱石跃凤,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柳存照耷拉着脑袋,幽怨地叹道:“我当初真不该来叶庄初中,到头来竟是一场空梦……”纪崇远惊奇地说:“你哪不是彭校长带过来的吧?”柳存照推开粉笔盒说道:“就是他说的,到新学校任团支部书记,参加校委会,家属烧食堂。哪晓得食堂有人,而且足额不差人。不安排我的妻子烧饭,这也就罢了。偏有人欺负我,夏玉荣总对我冷脸相迎,走路时故意往我身上撞,我只能忍气吞声。”纪崇远不便明说柳存照抢了他团支部书记的职位,只是委婉地说:“夏玉荣他是年少气盛,小伙头子不懂事。”
柳存照说:“西吴那帮人也瞧不起我,不肯带我一起玩,他们打牌不带我也就罢了,连站在旁边看牌都不允许。”纪崇远笑着说:“西吴来了郑平锴、房佩芸夫妻两个,还有郑银评、强如明,正好四个人,许是他们排外的缘故。”
柳存照气呼呼地说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在叶庄初中简直成了孤家寡人,好在还有你纪崇远跟我谈得来。”纪崇远说:“彭校长他不关照你吗?有他关照你,你还怕哪个?”“哪是什么关照,根本就是一场空,一开始我还无所谓。可他还像在刘乡学校当校长时那样,很少到学校,总在外边,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就是来上课,也不像别的老师那样蹲守在学校里打理事务。他本人都不在学校里,怎么能关照我呢?”
纪崇远笑着说:“难怪有人说他是坐不住的‘尖屁股’。我在你们刘乡学校教学那一年,他就是这副坐不住的性子。刘乡南边也不知是哪个队里的社员,说他不像是学校里的校长,倒像一个庄上的村长,一天到晚在外边闪魂,专门找吃刮。”柳存照摆了摆头,说:“彭校长这个情况是确实的,哎呀,这怎么说呢?”
晚上放学时分,骤然而至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的瓦檐上噼啪作响,王庄的老师们都攥着教案卷,站在廊下等着雨停再往回赶。夏玉荣、丁桃喜、纪太金三人在下雨之前就走了,剩下纪崇远、孙步侯两人。两人结伴往家赶,刚出叶庄行至村东头,便撞见一片被雨水泡软的泥泞土路,脚踩下去就陷住半只鞋,两人索性蹲下来,脱掉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泥水里前行。
“老丛跟你怎玩得这么好的?”孙步侯冷不丁地说道。纪崇**静地说:“他与我交好,也只是工作上的关系,寻常同事相处并无隔阂,友情也并不算太过深厚啊。”“唉,你已经有三四回不回去吃中饭,总在他宿舍里小酌两杯。”纪崇远笑着说:“喝个小酒,本就不讲究什么好菜。老丛喊你的,你嫌土菜没意思,不如回家吃好的。”
孙步侯辩解道:“我哪是嫌他没有好菜,是怕他烧的饭菜不够吃。”纪崇远说道:“玉荣跟柳存照闹意见,到底为的什么事?”孙步侯和稀泥说:“厄依歪,他们为个小事争个长短,真的是鸡毛蒜皮,以后就会好起来的。”
“初三班政治课不做作业,明年中考难道要靠运气闯过去吗?”孙步侯说道:“彭校长眼时忙得很,等事情平静下来,他怎得不会突击训练学生啊?再说他也是多年的老校长,胸有成竹,自有办法。你操这份闲心做什么?纯属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不过就这么一说,你班上的事该你查点,别人自然不好多说。唉,你和夏玉荣两人都受彭校长重用,就是学校团支部书记不曾让你们当中的一个担任。”孙步侯解释说:“彭校长在组建学校之前就已经答应了柳存照,他不好反悔。我跟夏玉荣两人没处安排,就给我们担班级的好教室,可能你心里不怎么高兴。我跟夏玉荣在暑假里帮助建校,上费庄陪小工装砖瓦,到薛周买铁钉、焗钉等等,又上县城里买木头、玻璃。到了晚上,还得摸黑把货一趟趟扛上岸。吃了不少的苦,彭校长他心里能不有数吗?初三政治课程一般都是校长任教,其他人是不好任教的,你、我都别要为这个担忧,说句不好听的话,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