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闷热,是天岚恢复意识后的第一触感。
他被裹在一团温热粘稠的软囊之中,四肢僵得不听使唤,无论怎么使劲,指尖都摸不到半点实在的东西。
耳畔传来沉闷厚重的咚咚声响,隔着一层水膜反复震荡开来,就像一面巨鼓在近处不停擂动,震得他脑子一阵阵发昏。
他拼命想要把眼睛睁开,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勉强掀开一丝缝隙,只看见一片模糊橘红,没等多看,又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得闭上。
过了很久,纷乱的思绪才慢慢沉淀,拼凑出上一刻残存的记忆画面。
那时候他还站在自家地下靶场的通风口旁,手里捏着那条用旧了、一直舍不得丢掉的擦枪布。
落地窗外铺满晚霞,城市楼宇的轮廓被染成暖红,靶场排风系统嗡嗡低响,空气里混杂着火药与枪油独有的味道。
刚刚看完火影漫画结局,脑子里还在不停推演一个大胆战术设想。日向一族的白眼,如果配上现代狙击的思路,千里之外锁定目标,哪怕须佐能乎、尾兽玉威力再强,敌人没来得及近身,就会被一枪击穿头颅。
这套构想还在脑海盘旋,眼前骤然陷入漆黑,意识彻底断开。
再度恢复感知,便是这片幽暗温热的狭小空间。陌生原始的感觉包裹全身,那阵咚咚的心跳声还在持续,一个荒诞却无比真实的猜想,浮上他的心头。
他尝试张嘴说话,喉咙只能挤出细碎含糊的咿呀,是完全不属于自己前世的稚嫩声响。
“是个男孩!”
远处响起一道清亮呼喊,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喜悦。
天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下一秒,一双温热大手探进湿热的襁褓,将他托举出来,快速裹进柔软布帛。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灰的苦气扑过来,耳边环绕细碎的交谈与笑声。
“眼眸泛白,果然是日向家的血脉。”
日向家、白眼、忍者。
三个词接连砸进脑海,混沌的思维瞬间清醒大半。
这一回他拼尽全身力气抬眼,沉重眼皮终于掀开。视线依旧朦胧,只能看见几道俯身人影,轮廓在视野里轻轻晃动。
有根手指碰到他脸颊,他本能偏头躲开,引得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这孩子精气神着实不俗。”
“辉大人的长子,天资自然不会差。”
天岚合上眼睛,不再徒劳挣扎。任凭旁人擦洗、包裹,最后被安放到襁褓之中。震惊、茫然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
前世三十年人生积累,寒暑苦练得来的八极拳,辗转多地学来的太极,还有无数射击比赛拿到过的荣誉,全都变成隔世碎片,沉在意识深处,恍若一场大梦。
心里千头万绪,很想骂一句发泄情绪,可嘴巴一张,只冒出来一团软软奶泡。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睡觉占据了天岚绝大部分时间。
成年人成熟灵魂困在尚未发育的婴儿身体里,负担远比想象中大。每次清醒最多一刻钟,太阳穴就突突跳着疼,困意汹涌往上涌。
他试图硬撑不睡,脑袋立刻传来尖锐刺痛,逼得他只能闭眼休息。
但只要保持清醒,他就不会浪费机会,借着一次次短暂睁眼,默默收集身边一切信息。
住处是典型日式宅院,木构架搭配纸拉门,屋内飘着淡淡檀香,偶尔混着庭院泥土青草气息,环境安静清幽。
负责照料他的有两名侍女。一人性格温和细心,喂饭换洗样样周全;另一人做事干脆爽利,是仆役的领头。
所有人称呼他天岚少爷,对待常常抱他的那位温婉女子,则称夫人,也就是这一世的母亲。
出生第五天,天岚清醒的时候,终于看清母亲完整模样。
女子将近三十岁,长相清秀柔和,眉宇间总压着一缕化不开的愁。可只要低头看向襁褓里的他,那层愁云便会散开,露出浅浅笑意。
“天岚醒啦?”她把他抱起来,手掌轻拍他后背,语气柔和,“今天精神这么好,多看看娘亲。”
天岚望着她,喉咙发出几声咿呀算作回应。
母亲低声笑起来,在他额头轻轻一吻,把他搂紧,哼起一段调子陌生的歌谣。
贴着对方温热胸膛,听着平稳心跳,天岚鼻尖泛起酸涩。心里很想叫一声母亲,奈何身体限制,出口只有含混气音。
靠着女人们闲谈、仆役私下聊天漏出的只言片语,天岚一点点拼凑当下世界的局势。
现在是木叶四十九年春天,第三次忍界大战战火越烧越旺,从火之国边境蔓延到草之国、雨之国。
岩隐、云隐联手施压,和木叶陷入惨烈拉锯。
日向作为木叶顶级大族,族内青壮年大多奔赴前线,很难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他的父亲日向辉是精英上忍,去年深秋被征召出征,中途只短暂回家休整五日,之后便断了音讯。
夜深人静,半梦半醒之间,天岚听见母亲压着声音说话,语气满是忧虑。
“今天族会开了两个时辰,前线吃紧,又要抽调人手增援……”
答话的是苍老沉稳男声,守护这一支的分家长老日向井。眉骨到下颌留着一道旧刀疤,那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夫人不必太过忧心,辉大人所在小队负责后方驻守,不用直接冲锋,应当能够平安。”
母亲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天岚却能感受到,环住自己的手臂,一瞬间收得很紧,而后又慢慢松开,藏着无处安放的忐忑。
庭院护卫轮换十分频繁。
就算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天岚也能发现,每次睁眼,廊下站岗的护卫都是不一样的面孔。
众人安静守在院落各处,说话压得极低,生怕闹出动静。
某个午后,吃饱之后精神不错,母亲抱着他坐在廊下晒太阳。他眯起眼望向院子里高大老槐树,眼角余光瞥见墙根缩着一个瘦小身影。
那是个六岁左右男孩,穿深色短褂,局促蹲在墙角,一双纯白白眼悄悄朝廊下张望,活像一只谨慎的幼兽。
对上天岚视线,男孩浑身一缩,飞快躲到墙后消失不见。
“那是翔真,分家的孩子。”母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声解释,“今年刚满六岁。等你长大,他会同其他分家之人一道,用性命护你。”
才六岁,命运就已经被定死,生来就要做宗家的护卫。
笼中鸟咒印、宗家和分家冰冷的等级枷锁,那些书本里读到的残酷现实,全部涌进天岚脑海。
他打心底抵触这套不公规矩,可身体弱小无力,再多想法,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婴儿身体扛不住长时间清醒,困意再度席卷上来。
天岚打了个浅浅哈欠,依偎在母亲怀里,听着槐树上蝉鸣此起彼伏,暖洋洋日光铺在身上。查克拉修炼、日向柔拳,现阶段全都遥不可及。
眼下他能做的,就只有吃好睡好,尽快长大。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观察、积攒一切可用资本。
未来路该怎么走,要等身体与语言能力跟上之后,才有资格去谋划。
眼皮越来越沉,母亲手掌还在背上轻拍,天岚意识渐渐沉入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