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后,宫里便来人传话,说德妃娘娘召她入宫说话。
传话的太监笑得殷勤,话里话外都是“娘娘惦记福晋身子,特命奴才来瞧瞧”。
宜修面上温温地应了,赏了茶钱,等人一走,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德妃。
上一世她这个姑母,眼里从来只有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侄女也好,儿子也罢,不过都是棋盘上的子。
柔则得宠时,姑母捧着柔则;柔则死了,姑母又扶着自己。
哪怕自己上一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她的好姑母还是留了遗书“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
这一世,姑母又来“关切”她了。
宜修换了身藕荷色的旗装,素净里透着几分孱弱,又让剪秋往脸上扑了点薄粉,把本就因孕中失血而显得苍白的面色,衬得更憔悴了些。
她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很满意。
入宫路上,马车颠得她有些反胃。
剪秋一路小心扶着,宜修半阖着眼,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心里盘算着见了德妃该说什么。
正想着,脑中叮的一声——
【新任务发布:请宿主让德妃对宿主产生愧疚情绪。任务奖励:胎儿健康值+5。追加奖励:若德妃赠予宿主物件,额外增加王爷依赖值+5。】
宜修:“……”
让德妃愧疚?
这可真是比让她对胤禛柔情似水还难。
德妃这个人,心比石头还硬,上一世她跪在佛堂里磕破了头,姑母也没替她掉过一滴眼泪。
让这样的人愧疚,怕不是要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正想讨价还价,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
剪秋扶着她下来,一路过了长街,进了永和宫的偏殿候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德妃才从内殿出来,一身石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长辈的慈和。
“快坐下,你这孩子,有了身子还来请安,倒是姑母的不是了。”
德妃虚扶了她一把,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色怎么这样差?王府的人怎么伺候的?”
宜修闻言,眼眶倏地就红了一下,又像是极力忍住了,只低下头轻声道:
“姑母别怪他们,是宜修自己身子不争气。自打有孕,夜里总睡不好,前几日还梦魇了一场,惊动了王爷。说到底,是宜修福薄,连带着孩子也跟着受罪。”
她这番话,说得又轻又软,字字都在怪自己,没有半句抱怨旁人的意思。
可正是这份“懂事”,让德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说的什么胡话。”德妃语气重了几分,“你是本宫的侄女,是堂堂王府福晋,什么福薄不福薄的。你若有不适,只管叫王爷给你请太医,天塌下来有姑母在。”
宜修抬起眼,像是受了极大的感动,眼底水光盈盈,却还强撑着不落下来:
“姑母疼我,宜修都知道。只是……只是宜修总怕辜负了姑母的期望。宜修是庶出,在府里时便不如长姐得脸,连嫡母派人来送信,字字句句都要宜修‘守好本分,莫要僭越’。宜修明白的,庶出的孩子,日子总归要难些。宜修苦些没什么,只怕连累了姑母和王爷。”
说到“庶出的孩子”几个字时,宜修的声音轻轻颤了颤,像是不堪重负般低了下去。
德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
庶出的孩子。
庶出这两个字,像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她心口。
她德妃是什么出身?
她的儿子胤禛,堂堂皇子,因生母低微,从小养在别处,在皇子里头矮了旁人一头。
这京城,最怕的便是“庶出”二字。
她自己吃过的苦,如今她侄女挺着肚子,白着一张脸,原封不动地又咽了一遍。
德妃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乌拉那拉家两位侄女,柔则是嫡出,从小金尊玉贵;
宜修是庶出,吃穿用度都短了一截,连嫁入王府,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家里权衡利弊后舍出去的一步棋。
这些事,德妃比谁都清楚。
正因清楚,才更不愿深想。
可此刻,宜修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说“庶出的孩子日子难”,德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
“好孩子,”德妃拉过宜修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难得软和下来,“你是什么位分,姑母心里有数。庶出又如何?你如今是王府福晋,肚子里怀着皇家血脉,比任何人都尊贵。莫要再说这些轻贱自己的话了。”
宜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一滴泪恰到好处地落在德妃手背上,温热的,砸得德妃心里一紧。
【滴——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胎儿健康值+5。当前胎儿状态:平稳偏弱,持续改善中。】
系统刚报完,德妃已经转向身边的女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女官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捧出一只紫檀木匣。
德妃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尾簪,做工极精,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这是本宫年轻时戴过的,成色还不错。”德妃把簪子塞到宜修手里,“拿着,就当姑母给你和孩子的一点心意。你且安心养胎,万事有姑母和王爷替你撑着。”
宜修接过簪子,指腹从凤尾上轻轻滑过,嘴角挂着感激的笑,心里却无端一冷。
这簪子,上一世可没到过她手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姑母做太后时,把它赏给了沈眉庄。
那女子捧着簪子谢恩的模样,她还远远瞧见过。
宫里的赏赐,说到底,不过是拿旧物换人情罢了。
今日是她,明日谁知又是谁。
但她还是欢欢喜喜地谢了恩。
“叫你拿着就拿着。”德妃一锤定音。
宜修这才收下,盈盈下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宜修谢过姑母。有姑母这句话,宜修什么都不怕了。”
【滴——追加奖励发放:胎儿健康值+5,获得太后的发簪,王爷依赖值+5,当前依赖值:28。】
宜修面上不显,心里却轻轻啧了一声。
这系统,总算是给了点顺心的东西。
从永和宫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慢慢走在宫道上。
晚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吹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胸口的郁气散了几分。
“福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剪秋小声说。
宜修摸了摸袖中那支簪子,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
“是啊。”她说,“见了姑母,心里踏实了。”